她有胆,有气场,有狠劲。
明天一早,
我们就出去,赚第一笔,干干净净的钱。
天再亮一点,我拉着虎妞躲进屋里,把门轻轻掩上,不让祥子听见半个字。
“虎妞姐,咱们不去远,就去东交民巷附近,那一片全是洋人使馆、洋人家、洋商行。”
我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句都准:
“那儿的洋人,天天要跟中国人打交道,可没人听得懂他们说话,他们也听不懂咱们的话。”
虎妞眼睛一眯:“那咱们怎么凑上去?直接撞门?”
我摇头,稳得很:
“不用硬闯。
咱们就去使馆口的路边、洋人常去的洋杂货店门口、教会开的小诊所。
这三个地方,活最多,最不危险,也最不用求人。”
我一条一条说清楚:
1. 先去东交民巷口的洋杂货铺
洋人买东西、寄包裹、给家里写信,全要翻话。
你会英语,往门口一站,帮他们翻一句、写个字条,当场就给铜板。
2. 再去教会小诊所
洋人医生看病,病人说不明白,医生听不懂。
我进去轻轻一句:“I can help translate.”
他们立刻把我当救星,一次就给好几个铜板,甚至给洋药、给点心。
3. 最后才是使馆门口
卫兵、差人、佣人一大堆,全要传话、买东西、写条子。
你一开口,他们马上围过来。
虎妞听得眼睛发亮:
“行!就这么干!
我扮成你主家,你是我身边带的、懂洋文的丫头。
我在旁边一站,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点头,心彻底落定:
“咱们不惹事、不贪多、只做现钱活。
翻一句话,给一次钱;
跑一趟腿,结一次账。
今天出去,今天就能拿到钱。”
虎妞伸手,轻轻拍了我一下,又狠又稳:
“好。
你带路,我撑腰。
从今儿起,咱们不靠车厂,不靠祥子,不靠你那吸血鬼一家。
就靠你这张嘴,我这胆子。”
我攥紧手,浑身都轻了。
不是瞎闯,不是碰运气。
东交民巷、洋杂货铺、教会诊所、使馆口——
这四个地方,就是我在这个乱世里,第一个真正的饭碗。
我和虎妞等太阳稍微高了点,就悄悄出了门。
我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布衫,虎妞把头发挽得整齐,穿了件半旧的薄褂子,看着利落又有气势,走在我旁边半步远,明着是陪我,实则是镇着我身边所有不安分的眼。
一路上谁也没多说,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却一点不慌——我知道我要去哪,我知道我会什么。
一直走到东交民巷口,路边的房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尖顶、洋式大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巡捕,偶尔有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走过,嘴里说着叽里呱啦的话,旁边的中国人要么干瞪眼,要么急得比划。
虎妞压低声音:“就在这儿?”
我轻轻点头:“嗯,就在这儿。咱们先去那家洋杂货铺。”
铺子门口站着个外国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跟掌柜的急得比划,又是指纸又是指口袋,脸都急红了。掌柜的一头汗,只会摆手:“听不懂啊太太!真听不懂!”
我深吸一口气,拉了虎妞一下,稳稳走过去。
不等谁开口,我先对着那外国女人,声音清楚、不慌不忙:
“Excuse me. Do you need help? I can speak English.”
那外国女人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我的手:
“Oh! Finally someone who can understand! I want to send this letter, but they don’t know what I mean!”
我笑着点头,转过去对着掌柜的,一句话说清楚:
“这位太太要寄一封洋信,问你这儿能不能寄,要多少钱。”
掌柜的一下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能寄能寄!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我两边翻着话,几分钟就把事办利索了。
外国女人感激得不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铜板,直接塞到我手里,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我笑着道谢:“You’re welcome.”
直到那女人走了,虎妞才轻轻碰了我一下,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亮,又惊又喜,又带着一股子“我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
她没大声嚷嚷,只压着嗓子,声音都发轻:
“你……你真跟洋人说上话了?他们还真给你钱?”
我摊开手心,沉甸甸的铜板硌着手心,是干干净净、一点不脏、一点不亏心的钱。
我看着虎妞,轻轻点头。
虎妞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个真正痛快的笑。
她往我身边一站,腰杆更挺,眼神扫过一圈,那些原本好奇、打量、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下子全缩了回去。
“走。”
她声音干脆,
“咱们再找下一个。
从今儿起,咱们就靠这个,堂堂正正赚钱。”
我攥着手里的铜板,跟在虎妞身边。
风一吹,我第一次觉得,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
我真的能活下去。
而且是站着活,干净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