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虎妞面前,院子里安安静静,祥子低头擦着车,一声不吭。
我没绕弯子,也没再装成那个只会求口饭吃的小福子。
我抬眼望着她,声音轻,却稳得很:
“虎妞姐,我知道。
您跟四爷闹掰了,搬出了车厂,现在就守着这个小院子,日子也不宽裕。”
虎妞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被戳中心事的沉。
“别人都觉得您现在落魄了,不如从前风光。
可我不这么看。”
我往前轻轻站了半步,语气真真切切,
“这院子里,就算您没了车厂,我最服的,还是您。”
她没说话,就盯着我听。
“我一个女儿身,会洋文,有脑子,可我没靠山,没胆子,没人护着。
我一个人出去,别说赚钱,活过三天都难。”
我顿了顿,把最实在的话摊在她面前:
“您现在难,我也难。
可咱们俩凑一块儿,就不难了。”
虎妞眉梢微微一挑。
“我会洋话,能跟洋人打交道,能找门路,能找赚钱的路子。
您有人,有胆子,有院子,镇得住场子,看得透人心。
我出脑子和嘴,您出胆子和靠山。
咱们不是谁求谁,是合伙,一起翻身。”
我声音放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我那一家子吸血鬼,我谁也不打算管。
我以后,就跟着您干。
您护我,我帮您赚钱。
咱们俩,在这破院子里,也能活出个人样。”
虎妞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
忽然,她把菜往筐里一丢,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亮,是真的痛快。
“好你个小福子,看着软,心思倒这么硬这么清。”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行,姐跟你合伙。
你有能耐,姐有胆子。
从今儿起,你是我这边的人。
谁也别想再拿捏你,包括你那个爹。”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那一下不重,却像给我钉了一根定心桩。
“咱们走着瞧。
这世道再乱,也饿不死咱们俩有心计的人。”
阳光落在院子中间,我忽然觉得,
这一次,我是真的,活过来了。
我想了一下,决定还是跟她摊牌
我往虎妞跟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我们两个人听见,连旁边擦车的祥子都飘不进一个字。
“虎妞姐,祥子……他靠不住。”
我眼尾扫了一眼那个闷头干活的男人,语气里半点指望都没有,“他只会拉他的车,只会觉得我们不安分、不正经。他不但不会帮,还会拦、会骂、会往外捅话。”
虎妞顺着我目光瞥了祥子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满脸不屑,声音也压得又冷又脆:
“废物一个,就知道卖力气。脑子比磨盘还死,不用理他。”
我点点头,彻底把心放稳:
“那咱们就不跟他说。咱们自己干。仁和车厂的关系没了就没了,咱们不靠那个。”
我轻轻抬眼,眼神亮得很:
“这北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洋人。使馆、洋宅、洋杂货铺,我会说他们的话,这就是咱们的路。”
虎妞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精明:
“你真敢跟洋人搭话?他们不欺负你?”
“我敢。”我声音稳,“但我一个姑娘家,出去没人撑腰,早晚要吃亏。您跟我一起去,您不用说话,您就站在我旁边。谁都知道您不好惹,没人敢动我。”
虎妞眼睛一亮,立刻懂了。
她要的就是你有用、她来保人。
“成。”她干脆得很,“咱们明儿一早就动。你先想好,去哪儿,见谁,怎么开口。我去换件体面点的衣裳,再揣上几个零钱,装成你家主母,带你出去见世面。”
我心里一热:
“主母?”
“对。”虎妞冷笑一声,“就说你是我身边懂洋文的贴身人。有我在,谁也不敢把你当随便的姑娘看。祥子那边,我来挡。他敢多嘴,我骂得他抬不起头。”
我立刻把最稳妥的第一条路说出来:
“咱们先不去远的,就去使馆街附近的洋人家。他们要买菜、买针线、寄东西、跟中国人传话,都缺人。我帮他们翻话、跑腿,一次要几个铜板、几个铜子,当天结钱。”
虎妞一拍大腿:
“绝!现钱买卖,最踏实!”
我再补一句,把后路也堵死:
“赚来的钱,您收着。我一分不带走,也不拿回那个吸血鬼家。我就跟着您,钱在您手里,我那爹想抢都摸不着边。”
虎妞这回是真真正正、从上到下认下我了。
她往前半步,声音沉,却暖得扎实:
“小福子,你这丫头,心亮、嘴稳、路子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虎妞的人。你只管往前冲,出事我顶着。祥子敢拦,我打断他的腿。”
我喉咙一紧,重重“嗯”了一声。
阳光落在院子里,祥子还在闷头擦他的车,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守着一辆车,就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我和虎妞,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悄悄撬开了一条活路。
不用仁和车厂,
不用娘家靠山,
不靠祥子,
不理那一家吸血鬼。
就我们两个人——
我有嘴,有脑子,有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