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切和盘托出后,同舟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床上,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柳云霁对他自然是没什么好处置的,他活了几百年,这样的事情也已经看过许多,见怪不怪了。他只是拿着那支紫豪出了房门,仔细思量着。
紫豪上沾染的青铜蛊带着一种潮湿的妖气,结合同舟的叙述以及此前的所见所闻,这支紫豪一定是鲛人让同舟投放的。然而鲛人族每一支的法术都不太一样,他本人对于鲛人这个族群的了解又仅限于如今还存活的那些,比如冷玉台,现在遇到的这一群他从未接触过。
等等,冷玉台?
柳云霁掏出一张纸,想了想又塞回去;过了一会又掏出来,犹豫半天再次收起。如此反复几次以后,一旁的祈安终于忍不住发问:“阿霁,这张纸会骂你么?”
“啊?”柳云霁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会啊,就一张纸而已。”
“那你为何掏出来又塞回去?”
“……”
柳云霁不知要如何跟祈安解释他早年仕途上的恩怨情仇,于是只淡淡道:“我是怕收信的人骂我。”
柳云霁又犹豫了两三次,终于还是将纸掏了出来,将信写好,叠成纸鹤用法术寄了出去。
“冬繁她们那边是否有收获?”祈安问。
“我感觉到我留的火种被使用过,事情应该是与凌云鹤的猜想一致,若她们有了消息会告诉我们的。”柳云霁看向信寄出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祈安道:“那信不会这么快有回音的,至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天际飞来一只纸鹤,稳稳停在了柳云霁的手中,顿时讶然地沉默了。
“回得还挺快。”柳云霁没有想到对方能这么干脆给他回信,他以为要么就什么都收不到,要么得等很久。
他将纸鹤展开,快速读完整封信,然后将整张纸烧干净。
祈安从头至尾没看见只字片语,只看见了角落里落款的一个“冷”字,不由得好奇:“阿霁,这是谁的回信?”
“一个讨厌我的人。”
“他写了什么?”
“他说,这紫豪上面的法术属于鲛人南术一脉。”柳云霁条分缕析道,“能够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动向,又能频繁接触杜大人,还懂南术语,只有邱瑞来。”
“那个看着老老实实的主簿?”祈安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邱瑞来的样貌,先前是觉得这人有些秘密,不过也没把他同青铜蛊联系起来。如今听了柳云霁的话,顿时觉得那人脸上那种客气的笑带了点阴森森的意味。
柳云霁看着他想得出神的样子,觉得这人傻里傻气的,笑道:“小伙子,人心险恶啊,以后你就见得多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抓现行。”
“可是我们去哪里抓他呢?”祈安胡乱猜了一个地方,“山神殿么?”
“答对了!”柳云霁颇为欣慰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此时要将蛊人召回,没有比自己的老巢更加安全的地方了,这么重要的事,他本人也一定会在场。”
祈安点点头,忽而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叫闻惊枝的女孩拿走了碧玉冠,召回蛊人需要碧玉冠。邱瑞来既然能拿到碧玉冠,说明他们是一起的,我们贸然去抓邱瑞来,会不会和她碰上。”
“很有可能。不过没关系,我有这个。”柳云霁作势要掏出什么东西。
祈安探头去看,却久久不见柳云霁把手从身后掏出来。
柳云霁最终什么也没有掏出来,推着祈安往外走:“这种秘密武器不能提前给你看,快走大木头,别让坏人跑了。”
两人从杜府到西山,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速度很快。大概是因为这时候的乡民们都在忙着上上下下找他们几个通缉犯,都觉得他们会往犄角旮旯里躲,因此大路上反而看不到人。
沿着西山脚下的山路往山神殿走还得花不少时间,柳云霁认路,带着祈安抄小道,不一会就到了山神殿附近。两人躲在树丛中远远观察着山神殿。
如今的山神殿看不见一个神使,反而里里外外都是鲛人,浓重的水汽让这一带潮湿不已,连叶片上都凝结了密密麻麻的小水珠。山神殿门口有重兵把守,看不见闻惊枝的身影,里面的情况也不清楚,柳云霁不敢贸然前往,决定按兵不动,一边等待时机,一边等着凌云鹤的消息。
这时,祈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阿霁,有脚步声,很多 。”
柳云霁自知耳朵现在没有人家好使,于是自觉地转头看向山神殿前的那条山路。果不其然,不过多时路的尽头出现了第一个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他们渐渐地汇集到一起,迈上山神殿前的台阶,守在门前的鲛人们将殿门打开,蛊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进入山神殿,步伐一致,秩序井然。
这些人有的动作如常,有的略有迟缓,身上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大大小小的锈迹,既不吼叫也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显然是被操控着。这些人眼珠灰白,可是未被锈迹覆盖的皮肤却与常人无异,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也表明这些蛊人力量非凡。
尽管亲眼见过被改造过的蛊人,可是一下看见这么多行动还算灵活的家伙,柳云霁也有些讶然。几百年前他见过的蛊人虽因关节锈蚀行动不便,可是有极强的攻击力,在母虫的驱使下能够不顾一切地烧杀抢掠。如今的蛊人在保证攻击力的前提下还能行动自如,对母虫的服从性看上去也大大加强了,不仅能够统一行动,也不会无差别袭击无关的人。
这简直像是……一支由蛊人组成的军队。
青铜蛊背后的人想要培养一支自己的军队,是想夺权,还是逐利?是人,还是妖?
柳云霁还没思考出像样的结果,只见山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动作极为迅速的身影,腾挪斗转间就将与前面队伍之间极大的距离缩到几乎没有,追上了队伍。
“是杜春亭。”祈安低声说。
柳云霁被那人的速度惊住了好一会,闻言连忙定睛一看,还真是“杜春亭”。在这些五大三粗的乡民炼成的蛊人中,杜春亭算是最文弱的那一类,想不到变成蛊人后却如此强悍。
“杜春亭”算是最后一个归队的蛊人,所有蛊人都进殿后,守在外面的鲛人也全都跟了进去,将门关上。
竟然不留人看守么?柳云霁心中疑惑,静待片刻后确定山神殿外除了他们真的空无一人,便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岂料下一刻,山神殿内爆发出一声惨叫,随后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从里面将殿门用力推开,那人身着神使服饰,想要夺门而逃,整个人却重重地撞在了一道泛起水波的屏障上,弹了回去。
柳云霁认出这是鲛人族的结界,有进无出,怪不得鲛人敢不派人把守在殿门口。
敞开的殿门将殿内的一切都暴露在了两人眼前。
方才想要逃出山神殿的那个神使被撞了个晕头转向,满身血迹地倒在殿门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身后的一个瘦如干柴的女人——应该说是蛊人,抓住脚踝狠命往后拖拽回去,神使惊恐地叫着,妄图用手抠住地面,却只在地上留下了几道鲜红的血迹。
而他身后的山神殿内,众多的神使被蛊人围追堵截,身上布满血污,被抓到的神使在蛊人的撕扯下很快就变成了碎片,主殿前的空地上四处是飞溅的鲜血和残肢,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神使看着同伴被活生生撕成几块,逐渐丧失了逃跑的希望,愣怔间也成了一缕冤魂。
几个位高权重的神使,以大祭司为首,被五花大绑跪在主殿门口,满眼惊惧地望着这人间炼狱,四肢冰凉地愣在原地,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眼看着神使被越杀越少,其中还有不少人年纪尚小,大祭司连忙跪着挪转身体,向着主殿内的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大声哀求:“大人!大人!不能再杀了!千错万错都是老朽的错,这些孩子是无辜的,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那男子半个身体隐匿在阴影中,姿态放松地坐在案几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闻言嗤笑一声,将茶杯轻轻放下:“这些孩子们是无辜的,那大祭司可愿意以自家全族的性命,来换这些孩子?”
大祭司骤然哽住,嗫嚅着唇齿吐不出一个字。
他旁边同样跪着的一个神使,正是那日提议将还是半成品的蛊人放出的那个,见大祭司不说话,面露怒色:“大祭司,你为何不说话!那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保我全家无忧,可是如今我弟弟就在下面,你说句话啊!!”
大祭司不敢正眼看他,只是一昧地沉默。
那男子一抬手,身旁的鲛人在碧玉冠上施了个咒,空地上的蛊人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一齐停下了动作,丢开手里的人,整齐地排成队列,一声不响地面对主殿站着。还活着的神使或伤或残,没有一个站得起来,倒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口中哀鸣不断,却注定逃脱不了,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些妄图逃出去的人是如何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结界下。
大祭司见那人有所动作,以为自己的哀求有作用,脸上闪过几分喜色:“多谢大人的大恩大德!”
男子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一张线条柔和、面带春风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正是邱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