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那副眉眼带笑的样子,只是眼底添了一抹冷厉,就这么看着大祭司,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以一条躺在砧板上任人鱼肉的鱼。
大祭司被他看得打了个寒噤,一动不敢动地跪在原地,只听见邱瑞来俯身在他耳边不紧不慢道:“大祭司,你当真是一点没变,你小的时候就是个十足十的混账东西。不,应该说,你们祖孙三代,都是一样的货色。”
听了这话,大祭司脸色刷一下就白了。他早知道邱瑞来是鲛人,多半和福源乡的人也有恩怨,不想竟与自己也有关系,不仅有关系,听上去自己家和这个冷血的妖怪还颇有渊源。
见大祭司脸色大变,邱瑞来满意地笑了笑:“放心吧,你家的人没那么值钱,我会送他们去跟方才那些人作伴的,这就是你擅自放走蛊人、坏了我们之间生意的代价。”
大祭司顿时软了身子,瘫软着向后倒去,却被人一脚踢开了。
邱瑞来抬头看向来人,很讲礼节地微微颔首:“闻姑娘。”
闻惊枝径直走进殿内,指了指外面。
“该来的终归要来。等我料理好了你引来的这些老鼠,再慢慢收拾你。”邱瑞来有些头疼地挥了挥手,几个鲛人立刻上前把跪在地上的大祭司和神使拖了下去。
大祭司看着那个慢慢走出殿外的身影,蓦地觉得很久之前似乎就见过这个人。那时他尚且年幼,躲在爷爷身后看着众人朝着那时身为大祭司的爷爷祭拜,人群中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霎时间,一切都清晰了。大祭司死死盯着邱瑞来的背影,眼中有恐惧,也有屈辱和愤怒:“你这下贱的……”
然而邱瑞来根本没有听他讲话,身后跟着几个鲛人甲兵和蛊人,其中就包括“杜春亭”。
山神殿外的柳云霁和祈安还躲在树从里,光听动静把里面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正思考着要不要进去,就感到周围的空气突然之间变得及其潮湿,强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两人不得不转换阵地,这一动就暴露了位置,想要再躲是不可能了,柳云霁和祈安索性直接落到山神殿前的大路上。
不料和他们一同落地的还有其他人。
“哎哟潮死了潮死了,快得老寒腿了!”冬繁不住地拍着身上的水汽,一抬头就对上了满脸欲言又止的柳云霁和祈安,当即愣住,“你们怎么也在?”
柳云霁:“……我还想问你呢。”
好了,现在两边猝不及防地会合了,不管是怎样凑到一起的,好歹省了传情报的力气。
“云公子,宁公子,二位近来可好?”邱瑞来将几人逼得显形,见几个人好像没有看见他,只好自己提示一下他的存在,“哦,对了,该改口称柳公子才是。”
柳云霁这会也不装了,道:“段大人,深藏不露啊。”
邱瑞来目光落到冬繁和凌云鹤身上:“劳驾您还带来两位新客。”
冬繁最讨厌打官腔,反正大家已经已经是明面上的冤家了,懒得玩这些:“都打过架了就不必装客气了吧,有这工夫不如把碧玉冠给我们呢?”
“这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毕竟我花了不少心血在它身上,还指着它给我扬眉吐气呢。”邱瑞来道,
柳云霁:“为了你那些几百年前埋在地底下的族人?”
“严格来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的直系族亲,我挖开山神像底下的时候他们已经是白骨了。不过我个人确实跟这里的乡民有些账没算完。”邱瑞来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们也没有知道的必要,速战速决吧,我我还有些琐事未处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杜春亭”一下子消失了,下一刻竟是几乎和柳云霁贴着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冬繁见状脸色凝重不少。这家伙比她刚接触到的时候速度更快了,甚至这都可能不是他最快的速度。
柳云霁耳朵不好,但身体反应很快,在“杜春亭”靠近的同时向后退了几步,但这个距离不够他拔刀,只好直接迎上他挥出的一拳,借力拉开距离。
但是他有些低估了这个看着文弱的“杜春亭”,结结实实地挨这一拳,感觉肺腑都跟着震颤了几下,柳云霁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刚想拔刀就听冬繁大声道:“他的皮硬得跟钢板似的,用刀伤不了他!”
柳云霁只好将刀先收回去,一边躲开攻势观察“杜春亭”的弱点,一边虚心求教:“你有办法吗?!”
奈何这里不只他遭到了攻击,最难斗的“杜春亭”分给他了,其他的鲛人自然也有活要干,很快就和剩下的三人颤抖起来,只剩下一个还捧着碧玉冠守在邱瑞来身边。
冬繁和凌云鹤跟鲛人交过手,对他们的路数还算熟悉。但是这些属于邱瑞来的指数不下,战斗力比之前的那些强了太多,一时之间也占不到上风。冬繁不擅长近战,在凌云鹤的掩护下抽空回了一句:“不知道!”
柳云霁:“……”
这年头,还是靠自己吧。
只是“杜春亭”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柳云霁刚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紧接着就能被追上来,这实在不是一个蛊人应该达到的程度,他又顾及这“杜春亭”和别的蛊人不一样,万一他还有自我意识,打死了可就糟糕了,始终不敢下手。
不过,既然是蛊人,那就一定会怕一样东西。
“杜春亭”裹着风横踢过来的一脚还没踹到柳云霁,猛然间像被灼烧了一下,往后退开一大截,用手护在了自己身前。
柳云霁手心团着一簇白色的火焰,看着“杜春亭”方才被烫到的地方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就知道无色净火还是管用,只不过……
“早听说无色净火能克制青铜蛊,今日总算得见。”看见无色净火,邱瑞来有些意外,但仍然是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只是,柳公子听觉都有损了,这无色净火怕是没法全部发挥出来吧?”
祈安在一旁刚摆脱鲛人的纠缠,闻言看了邱瑞来一眼,调转剑尖直指邱瑞来的方向。
邱瑞来身边的鲛人立刻开了阵法,以邱瑞来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水渊,祈安刚踏进一只脚便觉得那水波底下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扯着他不断下陷。
凌云鹤听着声音不对,挥开流英枪将身边的鲛人尽数拦下,喝道:“冬繁,救人!”
有了凌云鹤的掩护,冬繁得以脱身。在祈安的小腿快要没入水渊的时候死死揪住了他的领子,但是她力量有限,只能延缓祈安被吞没的趋势,不能将他彻底从水渊里拔出来。
祈安仿佛没感觉到自己处于危险当中,只管盯着邱瑞来问:“他的听力有损,和他的修为有关系是么?”
邱瑞来没想到祈安在这种时候关心的居然是这个,想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对方殒命也只是时间问题,倒也大方地告诉了他:“不是和修为有关,是魂魄。”
冬繁听不下去了,手里使出全身力气拽着祈安,嘴里艰难地发着牢骚:“都什么时候了,你赶紧出来抢碧玉冠啊!”
祈安却异常平静地追问道:“他的魂魄怎么了?”
邱瑞来颇有兴趣地看着他,有问有答:“五感受损,要么是魂魄缺失,要么是魂魄碎了,具体是哪一个,这就得你自己问他了,我只知道你只能来世再问了。”
说完他手上捏决,水渊爆发出一声轰鸣,瞬时将祈安半个身子都吞没了,冬繁一个没站住,被拽着朝水渊滑了一截,顿时对这木头怨念倍增:“别问了,抓紧上来啊!”
这边柳云霁用无色净火拉了个圈,暂时把“杜春亭”困在了圈里。但“杜春亭”对无色净火的恐惧只是出于本能,完成碧玉冠的命令消灭柳云霁,依然在不断试探火焰,一旦他找到了自己可以承受的临界点,一定会破圈而出,柳云霁必须在他挣脱束缚之前拿到碧玉冠,或者找到对碧玉冠下指令的办法,彻底除掉福源乡的青铜蛊。
见祈安深陷水渊,他口中念咒,捏了个和邱瑞来方才捏的一样的诀,水渊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祈安和冬繁没收住力气,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邱瑞来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了,牢牢盯着柳云霁:“我记得你不是鲛人……”
“但是我有鲛人朋友,虽然现在不是朋友了。”柳云霁转头盯着碧玉冠,没把邱瑞来眼中赤裸裸的敌意放在眼里,“下蛊用的是南术语,控蛊一定也是用南术语吧?南术语根本不是几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乡民部族的语言,而是你们这支鲛人族的语言。这种语言消失,不是因为人类部族被湮灭了,也不是因为它失传了,而是南术鲛人族快要灭绝了,否则你身边应该是鲛人更多,而非蛊人。”
“这些人用我们的语言哄骗、屠戮鲛人,很快,他们也会消失,比我们的数量更少,包括你们。”邱瑞来眼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愤恨,侧首对着碧玉冠低低念了一段南术语。
柳云霁咳了一下,“杜春亭”已经挣脱了火圈,更多的蛊人从山神殿内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