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早已大亮,可是满室的昏暗和杜春山倒下的背影仍旧在脑子里不断浮现,尤其是开门后那一左一右鬼神般的身影,拉长的影子仿佛已经笼罩了他整个灵魂,让人无来由地恐慌。
同舟猛地晃了几下脑袋,剧烈地喘了两口气,周身一震才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引入眼帘的两张脸和脑海中那两个身影霎时间重合在一起,让他差一点又晕过去。
“哎哎,这白眼狼不会又要晕吧?”柳云霁赶在人合眼前缺德地按了一下同舟脚底的几个穴位,后者顿时如同砧板上的鱼,一个挺身清醒了。
祈安看着他的动作,最后选择将目光放在被迫清醒的同舟身上,假装并没有看到。
同舟睁着两只眼睛盯着柳云霁看了一会,又慢悠悠地转头看向祈安,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被山神发配到不毛之地,郁结在胸口的一口气总算是顺出来了。
柳云霁俯首观察着同舟的脸色,试探道:“现在不晕了?”
同舟呆愣愣地坐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祈安看着同舟这个样子,担忧道:“阿霁,他这样还能好好说话么?”
“试试不就知道了。”柳云霁问过话的人不计其数,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靠近半坐起来的同舟,一只手搭上同舟肩膀,压低声音在同舟耳边道:“你家大人如今生死不知,你真打算就这么跑了?”
听见“你家大人”几个字,同舟眼神瞬间清明不少,一把抓住柳云霁的袖子,声音沙哑道:“大人、大人如何了?”
“看,这不是能说话么。”柳云霁淡淡地抽走自己的衣袖,站直身子俯视着同舟,嘴角含笑,字如刀锋,“方才说了,生死不知。这一次你让他染上的青铜蛊可与上一次不同,我可没办法从他身上赶走这东西了。”
同舟愣怔了片刻,仿佛费了一番功夫才明白柳云霁话里的意思,停在半空的手徒劳地抓了一把,又泄气地带着悔恨垂下。
“后悔吧?后悔才对,”为了问出想要的东西,柳云霁趁热打铁道,“杜大人待你不薄,你却害他至此。若他能捡回一条命就罢了,可是这回,说不好……”
听着柳云霁这话像是有几分希望,被拿住心事的同舟蓦然抬头,颤抖着嘴唇道:“云公子,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只要能救大人。”
眼看目的达成,柳云霁也不再端着了,从容地在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拿出那放着紫豪的木盒递到同舟面前:“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将关于这件东西的事,全都告诉我。”
原来同舟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支紫豪对于杜春山的意义,只知道这东西放在杜春山的书房年岁已久,且不轻易示人,直到后来邱瑞来上门到访,正好看见杜春山拿出这支笔还念旧人旧事,问起它的来历,他才略知一二。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这支笔归属于谁,听到一半就有人来告知他,自己早前投钱出去的货船沉船了,钱财尽空,血本无归。
杜府虽然风光不再,可是在杜春山手底下办事,日子还不算难过,这些年同舟也攒了一点积蓄。可是现在这点积蓄和那艘船一起沉到了水里,他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听到这个消息的同舟,第一时间并没有任何反应,长期在杜府做事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慌的习惯,他先是安抚好那个给他带消息的人,毕竟是一起投了钱的盟友,平日里也互相帮了不少忙,于情于理都要有所表示。
之后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那艘船的消息,一开始是想要确认这个消息是否属实,是否有讹误。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想听到一点自欺欺人的话,希望有人告诉他那是假消息,他积攒多年的成果并没有付之东流,等到那艘货船上的货物以可喜的价格全部卖掉,他就能连本带利地拿回属于他的回报,他就能马上签下早已看好的房契,这辈子的糟烂日子就熬到头了。
但是所有人不是说船沉了,就是说不知道。他步伐沉重地路过房牙行,恍惚间抬眼一看,原先准备签房契的那处地界,价钱早已翻了不知几倍。在福源乡这样的地方,一样东西今日是人人都够得上的价,明日就可以贵如油,这本是他早就知道的道理。可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种司空见惯的道理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血泪。
积攒半生,终究是一场空。日子还要过,可是如何过呢?手头倒还不算紧巴,只是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而且面对一天高似一天的物价,要付出的时间和努力与从前不是同等的量。
有什么办法可以缩短这样的折磨呢?似乎是有的。
县衙内有一个一起当差、同他关系不错的仆役,说是找到了不错的路子。福源乡有人正在招募乡民投放各种物件,只是这样简单的事,却能换取不菲的报酬。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同舟一开始并不相信,然而看着那仆役一次次带回来的酬劳,他还是动了心。
第一次只是根据仆役介绍的线人发出的指示,将一批香料投放到市集里。他以为这些香料有什么奇效,否则哪犯得着这样大费周章。然而他观察了许久,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不会对别人带来麻烦,差事简单,酬劳还不少,同舟这才放了心,跟线人的交涉越来越频繁。看着被掏空的钱袋被一点点重新填满,同舟心里也更加踏实。
他在投放的过程中也听说过同行的人之间流传的一些流言,一些乡民接触到他们投放的东西后,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有人说他们他们到外乡去了,有人说他们生病了。但是没有人亲眼看见过那些人究竟如何了,大家也只是将这些当做流言。
后来他好像没再看到过杜春山的那支紫豪,杜春山的身体也渐渐地大不如前,实在出不了门的时候,大人就整日地埋首于书房,他也由此看到了不少写着陌生文字的书。
这些书,异常眼熟。那仆役曾经投放的物品,正是这样的旧书。
所以流言有可能不是流言么?大人的身体这样越来越差,是因为接触了这些书么?同舟怀疑起来。
后来柳云霁和祈安的出现,证实了事实如此。他打定主意不再帮人投放物件。
可是这个时候,在他视野里消失已久的紫豪出现了。这一次他要投放的东西,就是这支紫豪。
它是怎样到了线人手上的?为何偏偏要投放到大人的书房中?联想到杜春山之前的病态,同舟并没有立刻接下这支紫豪。
可他拒绝的同一天,当他再次路过房牙行的时候,发现之前的那张房契已经被其他人带走了,就在他马上要攒够这笔钱的这一天。
于是这支紫豪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杜春山的书房内。同舟眼看着那可怖的锈迹在杜春山身上蔓延,他想去扶杜春山,但他必须抓紧时间去房牙行,以免再一次和重新谈好的房契失之交臂。在忠诚和“希望”之间,他选了后者。
“杜家那个这一次可算是在劫难逃了。”神使一边给大祭司奉茶,一边说道。
“让他不挡路不过是第一步。”大祭司接过茶,却只是定定地看着茶杯,神色凝重,“如何让他为我们所用,才是最重要的事。”
“杜春亭已经成了蛊人了,他的哥哥不过也是早晚的事。”
大祭司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控制青铜蛊的方法一直被那些鲛人掌握,我们始终不得要领,要进行下一步,真可谓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