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杜春亭在他们手里已经让山神殿很被动了，若是杜春山再让给他们，福源乡真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神使停顿了一会，将声音稍稍放低了些，“大祭司，福源乡原本就是我们的地界，那些鲛人不过是仗着自己手里掌握了青铜蛊，才把持住了福源乡，只要青铜蛊不再受他们控制他们就再也不敢对我们说三道四了。”

大祭司看了一眼神使，眼中有警告，但也有一丝动摇。神使的话不无道理，在这帮鲛人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山神殿才是整个福源乡的核心所在，自从这些鲛人横空出现，福源乡就像一只握不住的风筝，看上去还在他们的视线里，可是手中的风筝线已经隐隐有了易主的趋势。

神使见大祭司已经有了动摇之心，便硬着头皮迎上大祭司的目光：“大祭司，我们真的要任凭福源乡这个福地洞天落到鲛人手里吗？”

大祭司沉默须臾，突然问道：“我们手中，还有一批刚刚种下青铜蛊的药人对么？”

“是是，没错！”神使见大祭司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下大喜，“虽说还未完全蜕变，不过也足够了。”

“那就动手吧。”

福源乡小巷，书坊内。冬繁蓦地睁眼，斩钉截铁道：“他们开始释放青铜蛊了，不过气息很微弱，在向这里靠近。”

“嗯。”凌云鹤低低地应了一声，脸向着冬繁的方向偏了一些。她们和柳云霁交换情报，有一些事没有告诉他。上一次两人顺藤摸瓜找到碧玉冠，除了依靠两人的搜索技巧，其实更多地还是利用了冬繁对青铜蛊那种谜一般的嗅觉。

冬繁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青铜蛊的敏感过于突出了，凌云鹤也没有追问这件事，她隐约觉得现在还不能贸然问冬繁，虽然目前看来冬繁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一直在帮她，相识这么久以来也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可是凌云鹤还是觉得关于这个人，她知道的还远远不够，她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书坊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是整个福源乡最冷清的地方，此时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只见几个默不作声的人影迈着几乎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靠近那座小房子。

这些人周身露出的皮肤上覆盖着大大小小的锈迹，眼珠灰白，表情僵硬。房子的窗口一片漆黑，从外面看根本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这些中了青铜蛊的乡民却像是闻到了空气中存在的什么东西，全都面向那座小房子。

在夜色下，整座房子闪过一丝网纱般的光泽，那异样的光一闪而过，蛊人们毫无察觉地不断前进。

直到第一个靠近那座房子的蛊人踏上了房前的那块石砖，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蛊人想要提腿，两只脚却都纹丝不动。

以小房子为中心，整条街的青石砖都霎时间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极其粘稠的泥浆牢牢裹住了蛊人们的脚，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蛊人都一网打尽，没有一个幸免。蛊人们一边试图拔脚，一边仍然固执地看向那黑洞洞的窗口，喉咙中隐隐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

冬繁从窗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远远看着那些蛊人深陷沼泽的样子，骄傲地拍了拍凌云鹤：“阿鹤，让你说中了，那老东西等得不耐烦，真让这些半成品露面了。”

凌云鹤一手掐诀，一手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葫芦丢给她：“别说些没用的，干活。”

“遵命。”冬繁接住葫芦摇了两下，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啧了一声，转身将葫芦口对准那些蛊人，打开了葫芦口。

一串白色的火焰骤然从葫芦口窜出，游龙一般蜿蜒穿过街巷，从每一个蛊人脚下缠绕而上，蛊人被包裹在火光中，不一会就变成了人形火柱。

整个街道顿时充满刺鼻的焦糊味，蛊人的喉咙已经被青铜蛊侵蚀，无法大声叫喊，只在火中不断扭动身体，随着身体不断被烧成灰烬，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冬繁皱了皱眉，微微低下头。尽管这些乡民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了，可他们曾经非常鲜活，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疼了会叫，恼了会吼，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化成飞灰，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阿鹤，每来一批都要这么烧么？”冬繁问，“黑心蛇留的火种实在是有点猛。”

“不会有下一批了。”凌云鹤说，“山神殿放出这些蛊人后，鲛人定会察觉不会让他们再多浪费一个蛊人，如此与山神殿势必决裂，同时将召回所有蛊人，而蛊人归去的方向——”

“就是碧玉冠所在的方向。”冬繁接道。

此时房子前的蛊人已经不剩几个了，冬繁一个个看过去，确认每一个蛊人都烧得干干净净，没有残留，只留下最后一个，等待鲛人召回。

难闻的气味渐渐散去，凌云鹤收起阵法，大片的沼泽消失了，缠绕在最后一个蛊人身上的泥浆变成了缚仙索，将蛊人捆得严严实实。

冬繁按照柳云霁教的方法将无色净火收回，仔细看了看留下的那个蛊人，不由得大吃一：“不会吧，这么巧？”

那留下的唯一一个蛊人，正是她们在山神像下面见过的杜春亭。

此时的“杜春亭”被缚仙索困住，却并未有剧烈的挣扎，不慌不忙站在原地，灰白的眼珠直直盯着窗口处的两人，竟让人觉得他还有些神志。这倒是让冬繁有些意外，联想到在祭典上看见的场景，不禁让她产生了一些荒谬的想法：难道，真让这些人摸索出新东西了？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杜春亭”突然用力张开双臂，这一下竟让缚仙索有断裂的痕迹，冬繁心道不好，立刻从窗口一跃而下，手中的长弓也拉到了满弦。

凌云鹤听觉过人，也察觉到了缚仙索的异样，心中同样有些惊讶。她此次带出来的缚仙索并非一般货色，这种韧度的缚仙索都能崩裂，意味着除掉这个蛊人的难度高了至少十倍。

冬繁挑了个刁钻的角度尽全力射出一箭，直奔“杜春亭”侧颈而去，一般情况下蛊人关节硬化，四肢僵硬，无法做出灵活的动作。可“杜春亭”却精准判断出了冬繁这一箭的轨迹，速度极快地侧身躲过，箭尖擦过他脸上的皮肤，还起了一串火花。

厚脸皮！

此刻冬繁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凌云鹤曾经骂过她的话，再次认为凌云鹤的判断大错特错。这位的脸皮更是坚如磐石！

她抬了下手指，飞出的利箭掉了个头，飞回了她的箭筒中。这最后一个蛊人得留着做诱饵，就算他练出了铜头铁臂，她也不敢贸然再射箭了。

“杜春亭”鼻翼翕动了两下，灰白的眼珠转向冬繁，脚下点地，连灰尘都未带起多少，径直就到了冬繁面前，抬手就是一拳，冬繁堪堪躲过。

凌云鹤听见了“杜春亭”挥拳的破空声，挥臂掷出长枪，将他逼退了两步，冬繁趁机一跃至路旁的树上，继续观察他。

凌云鹤跳下窗口拔出流英枪，对着冬繁道：“你除了长弓没有别的武器了么，没有短兵器怎么近身作战？”

冬繁举了一下自己的长弓：“我这宝贝都不用我打近战，它可是有名字的，叫‘挽月’！”

“那你这‘挽月’这回可真是要射天狼了。”凌云鹤面无表情吐出一句，冬繁读的正经书没那么多，净读话本了，不太清楚她这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杜春亭”站稳身体，在空气中闻了两下，依旧找准冬繁的位置，正要再出击，却身体一僵，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步伐轻盈地转身跑了。

“鲛人用碧玉冠将他召回了。”冬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