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廊子,方潇澈远远地瞧见桥上站着的人,道:“小五,你就在这看着有无来人。”话毕独自往前走去。
池边藏着几只鹅,听到走路声,扑腾着扇了几下翅膀。方潇澈以为见着了鬼影子,脚稍软了些,一把抓住树枝,手心的那张纸都快被揉碎了。他的心扑通地厉害。
今日秋池的态度不是演戏。他一直自然地同自己说话、喝酒,对着自己笑了许多次,似在暗示着什么。如今又趁无人之时喊自己出来,若不是....还能是什么?
秋池知道这个时候,下人都还睡着,但站在这光秃秃的桥上,不免还是担心会被起夜的人看到。他看着前边的荷叶丛,打算一会儿拉着方潇澈上船去。
方潇澈站在桥头,仰头见秋池在等自己走近。他身后的天仍是烟青色的,他的那双眸子便似缀在其上的两颗晨星。
他真的摘星去了,只不过,秋池给他搭了天梯。
方潇澈的手轻轻抚上秋池的脸,秋池没有再推开他,而用脸去轻轻蹭。方潇澈便抚上了另一只手,把那张脸捧在手里,将额头与额头相贴。
秋池突然想哭,这平白的感动让他臊红了脸,却见方潇澈的泪先于自己流了出来,他便后悔不是自己先流的泪。
二人就这么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秋池见天色又亮了一些,勾了勾方潇澈的衣袖,道:“别在这了。”方潇澈沉醉在他每个小小的举动里,声音也跟着低低懒懒的:“你想去哪?”
秋池拉着方潇澈上了船。方潇澈头还晕着,没站稳,跌坐在板上。秋池笑了一声,把船划到了莲叶间,放好船桨,俯身去摸他的脸。“师兄,你没事吧?”
方潇澈受着这暖意,一下子想起来刚刚厅里桌边摸自己的人就是他。他一把翻过身把秋池压到身下,深深地吻了上去。
船在轻轻晃,把秋池的脑子也摇得和那天一般昏昏沉沉。晨曦的风有些凉,于是滚烫的吻,便成了他最不能抗拒的。眉心,面颊,唇边,耳根,疏疏密密的,一点一点热化去了。秋池懵懵懂懂地应着,即便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想把眼前人再抱紧一些。
远处传来阵阵狗吠,远远地,似乎隔了一座山,越过仍满是潮气的空谷,扑打在耳边,把整个人拍得更似醒似昏。
方潇澈放开了秋池,却又久久地凝视着他。秋池道:“师兄,你....”
“嘘,”方潇澈用手轻捂住他的嘴,“在梦里的时候,就少说些薄情话吧。”
“梦?”秋池一愣,轻轻笑了。突然觉得方潇澈怪可怜的,受了多少折磨。
方潇澈又把唇覆了上去,秋池刚要认真回应他,却觉他越吻越轻,越吻越慢,最后偏过头,枕在他耳边,睡着了。秋池有些意外,看他呼吸平稳,笑了笑,想推开他,发现有些推不动。这时,远处莫子琪想走近一些看看情况,见船划了出去,探头去看,只见两人贴着彼此睡在板上,吓得差点掉到水里去。秋池见了他,有些害羞,使力推开方潇澈后,把船划了回去。“小五,你上来吧。”
莫子琪低着头不敢看他。“啊,小的就在这岸上等你们好了,帮望风。”
秋池笑道:“没事,我们不做别的了,师兄已经睡着了,你帮我扶回椅子上坐着,不然这么睡要着凉。”
莫子琪听了,只能上了船,把方潇澈扶正了,靠着秋池的肩膀继续睡。莫子琪把船划到外边去,回头见秋池在帮方潇澈理头发,道:“我家公子....很久没睡个好觉了。”秋池扭头去看他,他又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见他翻来覆去的,很久也没入睡。”
“原是这样,我以为他是喝多了呢。”
“公子若是真伤心的,反而不会借酒消愁。他觉得那只是把难过糊弄了过去,等到某日再记起来,仍没有释怀。他喜欢把伤心带到箫声里,或者画里,要记下它才好。他说那是他这一辈子的一部分。”
秋池静静地听着。远处天边已经钻出一抹红墨,往上蔓延而去,越染越红,越染越亮。
“陆公子,不管你和方公子现是如何,未来又如何,我只知他真心待您好,也希望您....能真心待他好。”
等到天已大亮,船已经靠了岸。方潇澈渐渐醒过来,看清眼前后,不禁疑惑地看着秋池。秋池对莫子琪道:“你回去泡杯热茶,让他回屋再歇一会儿吧。”莫子琪应下上了岸。秋池对方潇澈道:“师兄,精神点了么?”
“我怎么在这?”
秋池笑道:“刚刚做了什么都忘了?”
“做了什么?”
秋池见他如此,倒也不急着告诉他,笑道:“不记得就算了,我回屋去了,你也快点回去换件衣衫。”
方潇澈当然记得梦里的一切。但自己现在却在船上,难道这不是梦?他赶紧追了上去,拉住秋池道:“师弟,我们刚刚....”
“还叫我师弟呢。”秋池挑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屑,道:“你先回屋再睡一会儿,养饱了精神,我们再聊。”话毕跳上岸去。方潇澈心切,没看脚下,一不小心踩空了,刚睡醒身子又沉,竟掉到水里去。秋池回身见了,连忙去拉他道:“师兄,你怎么....”
怎知岸边的水浅,只淹到了方潇澈胸前,倒是一些浮叶粘在他身上,弄得他有些狼狈。方潇澈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一把抓住秋池的手,道:“刚刚不是梦,对不对?”
“我看你身子就是比我要弱,怎么能掉进水里的。”
“你快回答我,我们刚刚亲了,你没推开我,对不对?”
“还问什么,你先上来。”
“你不说,我就不上。”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幼稚。”秋池受不了他,又见旁边有人已经出来看是怎么回事了,凑到他跟前道:“对,是我叫你出来的,又把你拉上船,然后和你亲了,这都不是梦。你若想当这是梦的,就在这水里和虫鱼泡着吧。”
方潇澈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可这人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真真切切。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终于肯上岸。
来人是薛圆圆和月琴,见了此状,不禁惊道:“这是怎么回事?”秋池解释道:“额....我刚同师兄游船呢,他把腿坐累了,那岸上有些湿,他就不小心掉水里去了。”
月琴见方潇澈头上还沾着浮叶,不禁掩面笑了起来,薛圆圆走过去帮他摘下,无奈笑道:“定是昨夜喝多了,又没睡醒的,赶紧回屋换衣衫去。”见秋池身上也有尘屑,道:“秋池也快回去洗洗。”
二人应“是”,一起离开了。秋池走了一会儿发现方潇澈跟着自己,回头道:“师兄,你跟着我做甚,你房间在另一头呢。”
“哦。”方潇澈顿了一下,往回走去。走过薛圆圆身边时,又行了一礼,接着脚步雀跃地回去了。薛圆圆看那石子路上湿珠点点,又瞧了瞧他背影,心中已把事猜出了七八分,轻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