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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渡春篇 第61章 笛心相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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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二人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都各自想着心事。秋池不急着把心意直接在这说了,想另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二人到了一家车马铺,之后分别回各自家去。秋池上车前道:“师兄,兰因园的邀宴信师父收到了,到时候见。”方潇澈轻轻“嗯”了一声,也上了车。

到了宴会之日,师徒二人收拾了一番,出了门。到了方宅后,小厮一直给迎进兰因园去,隔着老远的就听见欢闹声了。园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方世谨请来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女眷。秋池跟着沈寄云同众人问好,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人群后边的方潇澈,着一身绣有竹枝叶纹案的缥色长袍,手持山水折扇,整个人似山外雨中来。方潇澈平时穿着比其他贵公子要朴素一些,单凭容貌已足够引人注目;如今有意打扮了,更见风流。秋池心跳慢了一拍。

方潇澈见了沈陆二人,穿过人群走上来笑道:“师父师弟来了,最近没去看望你们,近来可好?”沈寄云笑道:“你陪着这些姑娘们玩儿的,也都好?”方潇澈笑道:“她们难得来一趟,弟子陪着解闷罢了;且不敢一直偷懒的,得了空便在房中练习画技,作了许多幅没骨图。师父您瞧这画得如何?”话毕打开了折扇给他看,扇上山水所用技法便是没骨,沈寄云看了,欣慰笑道:“笔墨比之前的要自然许多。这么些日子就达此境地,果然不错。”“师父要是去我画室里瞧,便会见我画废了多少扇子,才得此一个勉强敢拿在手上的。”

秋池在后边看,心里也暗暗赞叹。当初自己练习此法,画到这个水准,所用时间可比方潇澈要多多了,且始终差点火候,于是改专其他技法了。

方潇澈忍住了同秋池说话的想法,把他们请上二楼去,众人也纷纷跟着上楼入宴;一楼设的宴则留给女眷们。待到午时,饭菜端上桌来,方世谨随意点了出《琵琶行》,对边的戏台子便开唱起来。一头是觥筹交错、欢谈喧闹的欢聚,一头是悠长的悲戚戚别离,日头越晒越猛,热气蒸腾起来,给人一种不知何年何月的恍惚感。

有小厮上来找秋池,贴着其耳边说楼下方姑娘请他去喝酒。秋池离了席下楼去,走到姑娘席边作揖,方梨姗笑着站起身来,斟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道:“我们这里的酒不能和你们爷们儿哥儿们比烈的,一杯尽不妨事吧?”秋池笑着接过,跟她一同一杯干了,众人见他爽快,拉着他坐下,纷纷跟他喝起酒来。秋池笑道:“各位姐姐给我留点劲,不然一会儿上不了楼了。”众人道:“既来了,就在这喝着吧,你若在上面喝个半日的,才是下不了楼。”“我记得去年那位郭家老爷,喝醉了走不稳路,竟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今年没见着他,怕是羞得不敢再来了。”说到这,众人都大笑起来。

方潇澈见秋池离了席后,时而心不在焉;听见楼下的欢笑声,心里更是痒痒,过了一会儿便起身下楼去,只见秋池又是被围坐在姑娘中央,正开心地同人说着话呢。

方梨姗道:“公子和我同岁,我无字,以后你直呼我名就行。”

“好。”

“你有无字,青梅算是么?”

“额....说不上算,不过你要叫的便叫吧。”

“知许还特地取了名,看得出他是真想要个师弟。他小时候刚拜师不久,就很想让沈先生再收些徒弟。我跟他说我来做他师妹,他就嘲我性子皮,握笔不如舞剑,我听了,觉得有道理,顺势拿起手边的棍子,追着他打。他溜的可真快,怕不是被叔父打多了,给吓怕的!”

说到这,众人笑了起来。方梨姗要接着说下去,身后便响起方潇澈的声音:“舞剑也要身子轻的,我看你适合做个说书人,这闲不住的手呢就握把扇,人生得美,声也甜,必会比那些个先生老头更能引人来听。”方梨姗笑骂道:“你这酒鬼怎么肯下来,这可没好酒好戏伺候你的。”方潇澈笑道:“这满屋子的美人还敌不过千杯美酒么?至于好戏,就麻烦你这位女先生来说一说了。”众人笑起来,道:“这两人凑一块就够演一出好戏了,唱的也是乐事,何必再去听那幽幽怨怨的。”

秋池静静笑看他两吵。他身旁正坐着唐如敏,笑一会儿便咳嗽一声。有人给她斟了酒,她刚要去喝,秋池注意到了,低声道:“小姐喝了也不少,虽身子好了些,但喝多了伤身,少喝些吧。”

唐如敏笑道:“我当作解渴了,便多喝了几杯。”

“渴的,让人送茶水来也不麻烦。”

“无碍,也就喝几杯,不扫大家的兴。”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楼上的还在听戏,楼下的便要去游船,一行人相互拥着往池边去,命了小厮来划船。如今满池子的莲花都开了,船只推开丛丛荷叶,有一些开得高大的,钻进船里来,众人便探头去找叶下的游鱼。有一只蜻蜓落在方潇澈肩膀上,良久都没动,秋池看了笑道:“师兄今日穿的碧青,便给虫儿当作了莲叶。”

方潇澈用指尖轻轻一碰,那蜻蜓就扑腾着飞入荷叶中去了。秋池摸着荷叶道:“这景让我想起了你作的《白玉睡莲图》,图上画的便是这白玉池的景吧?”方潇澈听他说起林氏,手撑着头笑道:“嗯,娘喜欢游船,这池子本来没这么大的,爹见她常游,又扩了一地。记得有一回,我和娘乘船,远远见前边那座琉璃桥上站着爹,娘便采了朵莲花,探出身往上抛到了爹的手里。二人含情脉脉的,全然不记得这船里还有我呢。”

秋池见方潇澈脸上温柔无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桥,只见桥壁上印着水影波光,宛若流云漓彩,自己也好似看到方林二人在桥上恩爱相依的情景。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两情相悦,是天地间最美好的事。”说到这,方潇澈收了笑意,轻轻道:“现在觉得,两情相悦也最难寻。”

秋池听到这,心跳快了起来。他确定了方潇澈是仍喜欢自己的,于是也忍不住就想将自己的心意脱口而出,又偏遇上这不合时宜。方潇澈余光瞥见他无甚反应,似是不为所动,心底受伤,也不想去看他了。

船只划过琉璃桥后,光影一转,方梨姗发现秋池腰间别着一笛子,问道:“秋池,你会吹笛么?”秋池道“会”,方梨姗便道:“那给我们吹一首如何?”秋池想了想,道:“可以,只不过我许久没吹了,吹的不好的,莫要笑话。”

秋池走出棚,来到船头,取下笛子,深吸了一口气,吹了起来。清笛空灵婉转,时若碧池舞,时似朱雀鸣,荡得荷叶生风,红鱼欢戏。二楼的男人们听了,皆纷纷来到栏杆边张望,唱戏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船上的人也都听得入迷。待一曲落下,众人都拍掌叫好,秋池行礼作谢,这时方梨姗笑道:“再奏一曲,再奏一曲!”薛圆圆笑道:“我记得知许也会吹箫,不如让这对师兄弟来一次合奏如何?”方梨姗笑道:“知许会箫这事,我怎给忘了,快去取箫来!”“让莫小五或哪个小厮去取罢,咋们还在船上呢。”

于是去唤莫子琪,却见不着他,方潇澈便道:“使唤其他小厮的,怕找不到,或毛手毛脚给摔着了,还是我去取罢。”于是让船靠了岸,半走半跑地回了清然院,大热天这么一走,出了许多汗,蜓儿见他一回来又要出去,拉住他道:“公子湿了衫,穿着闷热,换件凉快一些。”

方潇澈心急,催她快一些,自己也赶紧把衣衫脱下了。蜓儿伺候好后,又端来一杯茶给他,他这会儿不愿再等,快步出门去了,还不小心碰倒了那茶,只回头道:“实在对不住,回来再喝上个几杯。”蜓儿见他头一次这么火急火燎的,还以为出的什么事,却见拿了箫,今日又设宴,想着可能是赶着玩儿去,无奈笑笑,把那洒满台的水擦去。

另一头,方潇澈刚一走,方梨姗便叫小厮划开船,笑道:“不让他上船,就隔着池子奏。”船驶向池子中央的一座亭子,众人上了亭子,坐在长椅上说话。方梨姗见等了许久人还没来,便道:“秋池,趁这会儿功夫,再奏一首独曲也无妨。”秋池应了,沉下心,这次把心中情感尽附于笛上,吹了起来。

方潇澈走了一小会儿,便听见了远处飘来的笛声。这会儿的要比上一首多了柔情,像是在述说着一个微雨的故事,如叠云曼舞,流水卷珠,绵绵浅浅,袅袅嫣嫣。他慢下了步子,手轻轻抚过曲廊梁柱,感到这笛声沁入了木头里,微微震动着。他又听了一会儿,把箫放在嘴边,和着那笛声吹了起来。明明二人相隔这么一些距离,却仍把曲调给合上了。

亭子里的人听见了,都静下来侧耳去听,秋池呆了一瞬,立马放缓了一些,跟着箫声吹了起来。待箫声越来越近,人从那方寸之间走出来时,秋池微微乱了调,而后恢复过来。最后,二人隔着池子奏完了这首曲,曲终后相视了好一会儿。这时唐如敏开口道:“箫笛两隔,园深曲远,重重情音风线牵。这奏曲中所藏之情,已不是同门情谊了。”秋池听了后,略微慌张地回头去看,薛圆圆看了笑道:“自不是了,两人隔着这么远,也能奏得如此相称,怎还只说同门之情呢,应是难得的知音。”众人道是,秋池才觉得是自己敏感过度了。方梨姗回味了一番,道:“既然是隔着这么远合奏的,不如就用雪兰的词,把这曲子取作《风线牵》,如何?”众人都觉得好,秋池点了头。

池上游来几只鹅,正欢快地叫着。方潇澈想着自己若有轻功的,踩着那些鹅飞上亭子去,同秋池再诉说一番心意,管身边有什么人,管他理睬或躲避。

宴饮一直持续到入了夜,众人方散去。沈寄云和秋池便在兰因园里住下。方潇澈洗浴过后,浑身清爽,刚要出门去找秋池,便有小厮来问是否要去赴姑娘们在园子里自办的晚宴。方潇澈问都有谁,得知除了薛圆圆三位主子外,还有各院里的丫鬟,秋池也会去。方潇澈便快步行去。

此时天已大黑,厅里点满了灯,桌上除了酒茶,还摆着些水果糕点。方潇澈见人已经吃喝起来了,笑道:“未曾想你们比那帮男人还能喝的。”方梨姗道:“谁说我没喝酒的功夫,现不就第二轮了?”青果笑道:“姑娘刚回屋就倒下睡了,没睡一会儿就醒了,嚷嚷着要接着喝。”方梨姗道:“我刚跟叔父讨了坛好酒,梦里也闻着香,还睡什么。值此良宵,喝痛快了才不是浪费。”方潇澈听了,不满道:“爹什么人都愿送酒,唯独这个亲生儿子不肯给,真真不厚道。”话毕坐下来和众人一起喝了起来。

秋池没怎么喝,只是吃些糕点。众人一会儿喝酒,一会儿划拳,一会儿讲故事,待到玩到尽兴了,也就困得东倒西歪的,直接睡在桌上或长椅上。方潇澈也玩得累,手撑着头半眯着眼,似睡非睡的。旁边的方梨姗嘟囔了几声,倒在桌上睡着了。

此时刚过二更天。方潇澈感到一阵夏夜凉风拂面,清凉舒爽。忽然,眼前的红烛剧烈摇曳起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卷起淡淡的桃香。只一会儿,暖意散去,方潇澈猛地睁开眼,未见有人站在自己跟前。

有丫鬟醒过来,把主子们扶回屋里睡去了。莫子琪也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明意味,道:“公子,咋们也回屋去吧。”

方潇澈没见着秋池,问人在哪,莫子琪道:“陆公子已经回屋去了。”

方潇澈说寝在园子的空屋里。他感到头晕,走回去时不免跌跌撞撞的,一碰到床就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就被莫子琪叫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推开道:“你叫我做什么,天都没亮呢。”

“公子,有给你的信。”

“什么?”

“陆公子给你送信来了。”

方潇澈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艰难起身,接过信打开来看,见其上只寥寥一行字:欲知心中意,五更琉璃桥。

那天蒙蒙亮,昏昏沉沉的。方潇澈缓缓走着,睡意是七八分,心中热意已漫至全身。莫子琪在前边给他打着灯笼,照着去那桥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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