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我来这也是为答谢陆公子替我费心。家父托我带了几样名贵药材,小小心意,以作谢礼。”
秋池笑谢了。薛圆圆接着起身走去行李中取出一匣子,道:“这是我从静原带来的乳香丸,你是制香的,活血定痛、消肿生肌这些好处你定比我懂,不必细说,不过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新鲜物。”秋池笑道:“这可是从域外进购的珍品,我只听过,却未曾制出来的。多谢姐姐。”
秋池收了东西,带她们去逛院子。一趟下来,天色渐黑,用过晚饭后,几人在厅里逗着春和,说了会儿话,便回屋休息。秋池在薛圆圆进屋前问:“姐姐,师兄呢?”薛圆圆笑道:“你怎现才记起他来?今日就要过去了。”秋池讪笑道:“我忙着和你们玩呢。”薛圆圆瞧不出他此刻神色的意味来,只道:“他说今日有事就不来了。”
到了生辰这日,沈寄云约了方世谨出门,酉时会一同回来给秋池庆生。下人把屋里屋外布置了一番,薛圆圆的丫鬟月琴同紫苏、浣玉在其间打闹起来,薛圆圆和唐如敏在旁边坐着好一顿笑。浣玉见秋池出来了,站在他跟前行礼道:“给小寿星请安。”接着另两人也照做。秋池回礼笑道:“多谢各位妹妹美意。”月琴笑道:“今日艳阳高照,添小寿星福气,景好人好,陆公子不出个节目助兴助兴?”秋池笑道:“出节目的人不应是你们么?”薛圆圆笑道:“这生宴还没开始,就催人表演的,这小丫头只想玩。”浣玉道:“方公子小时候过生辰时,蒙上自己眼睛来抓人,抓到的必得吟诗,讲故事,或做其他逗趣的活,应景就成。不如我们也来这么玩,这样陆公子得了乐,我们也能图个趣。”
众人道好,于是浣玉寻来一丝带,秋池另让她拿了一把扇子,说给扇子碰到了就算被抓到了,蒙好了眼睛,定好范围后玩了起来。第一会儿被碰到的是薛圆圆,秋池拉下布作揖道:“请姐姐率先垂范。”
“那我作首词,顺赠了祝意。”薛圆圆摇着手中团扇,悠悠吟道:
露园又迎东风,景阳普照新红。
香扇无影处,祝词几献情浓。
望旧人常在,新缘自来,共越山海。
秋池笑道好,众人笑道:“我们本就吟不了什么诗的,现薛姐姐开这头,我们作的愈显逊色了。”
秋池第二轮碰到了唐如敏,还不小心把她的扇子给碰倒了,笑给她捡起来拍了拍尘土道:“小姐是吟诗么?”唐如敏笑接过了,点点头,而后眼波缓缓流转,吟道:
熙熙叠木摇,夭夭罗裙慵。
团香散去还羞躲,贺意藏清风。
望年年今朝踏景作乐,岁岁来日步锦生花。
秋池笑道:“小姐吟得真是小巧清雅。”
第三轮的时候,秋池碰了好久都没碰到人,道:“各位姑娘高抬贵手,我都要给转晕了,你们....”话还未说完,就撞了一人满怀,他赶紧扯下布道:“对不起,我....”
方潇澈垂头看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未发一言,眸子里却又藏满了话意。秋池心空了一瞬。
旁边的姑娘们笑作一团,方潇澈身后的曾士泯笑道:“知许又来捉弄小师弟。”方潇澈回头笑道:“他自己撞我怀里的,又赖我身上了。”浣玉走上前来,道:“方公子,这是您儿时玩过的游戏,还记得么?现您被抓到了,也得吟诗或讲故事。”
方潇澈走到姑娘们跟前道:“行。前几日在诗社吟了三日诗,满肚子文墨都吐干了。这回就讲个故事吧。
“之前桦榛送我一只百灵,我每日精心照顾着,见它上蹦下跳,活泼好动却又受限于笼,心生怜爱,便开了笼子,放它归林;怎知它竟不愿出去,我试过用手把它带出来,它还啄我。”
秋池听出那话里头的意思。众人问:“后来呢,后来肯飞出去了么?”
“现在这笼子仍是开着,毕竟住久了舒服,外边的世界是如何,倒不敢去看看了,未曾想这鸟也同这人一样,惧怕未知。不过,若我哪日耐心耗尽,发现它还是呆在笼子里好,我就关上了,说不定还会送给别人。因为在我这,它若不能展翅高飞,我就难受心痒,见不到更好。”
紫苏笑问:“这说的什么故事?”唐如敏笑道:“我想起一句诗可说明的了,便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方潇澈笑道:“妹妹真聪明。”浣玉笑道:“公子平日示好,都能得到回应的,所以这次受了冷落,心有不甘,遂借此对我们吐苦水吧?”曾士泯笑道:“跟一只不懂事的小鸟较劲,不像是知许的脾性,却又似他爱做的事。”
方潇澈回过身无意地看了眼秋池道:“万物有灵。这小鸟说不定也是出于感恩才不忍离去,有些人倒只是铁石心肠。”
秋池未见反应。薛圆圆则在一旁没说话,暗暗观察着方陆二人的神态,猜到了什么,低笑一声。
曾士泯走到秋池跟前道:“小师弟,我给你带了坛好酒,今晚咋们喝个尽兴。”秋池笑谢了。之后莫大娘让丫鬟们去帮备晚饭,众人便都散了。
晚上宴桌上,男女分桌坐下,过了一一会儿,众人便都过来给秋池敬酒,之后边吃饭边说笑起来。方潇澈坐在秋池对边,却一直没看过他一眼,有时起身去姑娘那边敬酒,秋池见他给唐如敏夹了好几次菜,其实也给薛圆圆夹了的,只不过刚好被曾士泯挡住了,没见着。曾士泯笑道:“知许,你干脆去那桌坐得了。”
秋池说要去趟雪隐,出了屋。他在外边透了会儿气,刚要回来,却见方潇澈正站在石桌边,昂首看天上的月亮。注意到秋池后,慢慢转过身来。
秋池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跟前,故作笑道:“刚你那边那么热闹,怎舍得出来了?”
方潇澈轻声道:“再看一回明月。”
月色将二人的脸庞照得明亮,秋池也将他的认真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看你倒也挺会阴阳怪气的。我是你养的一只鸟么?”
方潇澈道:“对,你不是,你本就不应被关在笼子里。你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这大好人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不用顾虑别人的目光,为别人的期待所束缚。”
秋池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师兄....”
“师弟。”方潇澈淡淡道。秋池听到那客气的语气,愣了愣。
“你是想听我这么叫你,还是叫你青梅呢?”方潇澈轻笑道,“我那天认真想过了,如果真的是我一厢情愿,那我不会再强迫你;但若是你有心无胆,我也愿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不过时间一过,我就不会等了,待天亮了,月亮落了下去,我就像以前一样,变回原本你说的应有的样子。不过,我也不会再叫你青梅。我做不到跟你只做一对感情很好的同门师兄弟。”
夜里,方潇澈让曾士泯先上床去睡,待他睡着后,吹了灯躺在了长椅上。看着高挂于空的明月,他回想刚刚自己对秋池说的话。应没没有哪里说得太狠太绝的吧?即便这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但这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
几更轩里,秋池也睡不着,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了窗,趴在沿上吹着夏风。
他终于承认,那日的吻,说是害怕,终是撒谎了。
喜欢的。方潇澈抱着自己、贴在耳边轻轻说着情话,也是喜欢的。被一个人如此用心地疼着、护着,怎会讨厌呢?他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既要方潇澈对他好,又得掌握一个度,哪能那么容易?
他开始后悔自己对方潇澈说的那番话了,若方潇澈真想清楚了,收了心,而另一头的人却又陷进去了,该如何是好?
真的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从心所欲地爱么?说是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难过,可方潇澈不也是那个最在乎自己的人么?无论走哪一步,其实都是很自私的吧。
秋池想起以前九岁时,自己已经开始作画了,只不过画技还很普通。有一日镇上办了一场画赛,秋池本要参加,却在见了有许多同辈人在炫耀自己出色的画作后,胆怯起来,觉得自己的水平走不到最后,于是推辞不去。陆夫人一直知道秋池所爱,对此意外,便问为何。秋池道:“孩儿画技平平,若最后输了,什么都拿不到,不仅让同辈笑话,还浪费时间。”陆夫人听了解意,笑道:“原来秋池作画就是为了受赏么?”秋池脸红道:“不是,只是....”
陆夫人道:“娘知道,秋池是热爱作画才画的,对吧?既如此,那结果如何又有多重要呢?你在这个过程中收获到的不比那些赏品要珍贵?且你还不知道能否走到最后呢,为何还没开始就出此断言呢?
“未来的事谁知呢。你就这么想,若娘和一个坏人同时被困在一个山洞里,有人说洞里现只活下了一个人,打开洞门,我和他都有可能被放出来,那你会因为这个理由,而放弃救娘的机会么?
“不要因为坏的结果,而推掉拥抱好结果的任何一丝可能,只要你做事的本心和好结果是值得付出的,就不要犹豫。其实这世上有太多事是努力也达不到的,所以,当你知道当下可以努力的时候才更要放手一搏,不然等到以后,连考虑的机会都没有了,才是最令人惋惜的。”
秋池眼角流出一滴泪来。若现在能爱的时候不去爱,以后若方潇澈离了自己、娶了旁人,自己真的不会后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