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秋池听着猫叫声慢慢醒过来,懒懒道:“这春天都过了,你怎么叫得那么勤啊?”
那猫听见秋池的声,走到床边舔了舔爪子,又软软地叫唤了几声。秋池觉得可爱,把它抱了起来,笑道:“话说还没给你起名字呢,你这么爱叫,不如就起个跟“春”有关的吧。”秋池边抱着它边去推开窗,见院里景色明媚,笑道:“不如....就叫春和吧,以后若有机会给你找个伴儿的,就取作景明,凑一对了。”
这时,外边有人敲门,秋池以为是浣玉,便让进来。结果却是方潇澈。他见秋池正和春和玩耍,走过去笑道:“终于肯抱它了?”
秋池收起笑容,低头逗了逗春和,方潇澈一走近,便把它放到他怀里,刚要说话,却见春和抓了方潇澈衣裳一爪子,接着挣脱开来跳出窗外去了。
方潇澈看着衣裳上的浅浅抓痕,道:“嘿,这小家伙一夜就反水了?是不是随了主人成了小叛徒?”
秋池忍笑道:“春和慧眼识珠,知你不是好人。”
“春和?”方潇澈挑眉笑道,“这起名儿的速度可比给屋子的快多了,我送的东西就这么好呀?”
秋池掠过他去穿衣道:“我给它取名又扯到你什么事。”
方潇澈低低笑了笑,道:“今日没什么事吧?跟我出去走走呗。”
“不去。”
“整日闷在屋子里多无聊,我们去逛逛集市,你想买什么的我出钱。”
“你觉得无聊的去找曾兄唐兄他们。”
方潇澈眯了眯眼,道:“以往我一说出去,你定二话不说就跟着出门了。明明是是你说的,要像以前一样相处。现在这刻意疏远又是什么道理?”
秋池手上动作一顿,方潇澈便抓住他犹豫的空子,走过去拉着他出门道:“你做不做这些,都不碍着我喜欢你,既然做了还能有乐子,干嘛不做?走吧,我带你游船去。”
秋池听他说的也有道理,又听说是去游船,来了兴致,便也由着他拉出门去了。
二人骑马去了西城,途经集市时,方潇澈给秋池买了根冰棍,之后二人在一个岸口上了船,往东南城的柳离坞去。骄阳似火,二人躲在棚下,乘微微清风,荡悠悠轻舟,赏浮水流光,倒也算惬意。方潇澈没怎么说话,只是侧头去看两岸景色;秋池吃着清爽的冰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和他静静待在一起,就如浣玉说的“轻松自在”,这样就可以了。
船只经过一些茶楼时,楼里探出几个姑娘在嬉闹,忽而一把团扇掉出窗外,落到水上。她们发出“哎呀”一声,引来方陆二人去看。
那位掉了扇的姑娘看着扇子慢慢随流水而去,急道:“怎么办呀,这可是娘给我绣的。”方潇澈听了,让船夫划近那落扇处,出了棚,蹲下身去捞了起来,甩了甩水,对那位姑娘作揖,而后让船夫划向窗台。
姑娘们见捡了扇的好心人还生得如此俊朗,当下以扇掩面。那位无物遮羞的,只能垂眸低笑。方潇澈靠近后,把扇递了上去,笑道:“姑娘,扇子湿了,好在此值夏日,可晒干了继续用,这么美的扇子,可不能似落花随流水而去。”
那人含笑道:“多谢小郎君好意。”话毕伸手去接,带出袖中团团香意。方潇澈闻见了,笑道:“‘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娇香承意发。’原来前朝梁武帝所吟之景是真的,今日有幸让在下亲身感受到了。”
姑娘们羞笑几声,又谢过了。方潇澈便让船夫继续往前开去。前边酒楼里的姑娘们见了此状,当中有些认出方潇澈来,笑道:“原来那人是方公子,这点风雅事也就他爱做的了。”话毕从屋里扔出一些花来,落到水上,笑道:“方公子,奴家花掉了,烦您帮捡捡。”
方潇澈见好几处窗边都挤满了姑娘,拍了拍衣袖笑道:“‘落花流水春去也’,如今已是夏日,这本就为落花,便让其随流水去罢,才好始夏日之缘。”
“那人掉出来,公子捡不捡?可直接带回家去的。”一位姑娘轻推另一个,惹来嬉笑嗔怪。
方潇澈见姑娘们活泼好动,心里单纯地为此朝气开心,笑道:“《洛神赋》中作‘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姑娘们各个似女神天仙,掉下来也沉不进这污泥浊水的,岂需在下去救?”姑娘们笑道:“如此恬言柔舌,不赏你一杯美酒,还真说不过。”
此时秋池在棚里听了许久,早就不知嗤笑多少回了。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一开口便全是肉麻话。
方潇澈听见有酒喝,赶忙让船夫划向窗台去,接下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赞道:“果真是金浆玉液,真是‘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姑娘手边的花开得极好,别再折去作飞花了,不过这酒倒是可再来两杯。”
秋池发现这诗自己也吟过的,不禁稍探出窗去看,姑娘们见了秋池,笑道:“哟,这棚里还有一位小公子呐,怎不来尝一杯?不然尽让酒鬼占去了。”方潇澈把手中的递给秋池道:“师弟,你也尝尝吧,这味道应是桑落。”秋池谢过姑娘们,接过一口饮尽了。姑娘们笑道:“原来这是方公子的师弟呀,生得要比师兄俊秀呢。”方潇澈笑道:“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且不止模样,画技也要出众许多。”递酒那姑娘听了,在方潇澈接过杯之前收了回去,递给了秋池道:“那好酒得留给他喝了,这坛桑落就要见底了,让我做个讨好的份儿,以后再有机会见着陆公子的,让他请喝酒。”方潇澈笑道:“我俩常一起出入的,到时候我来请你们喝。”
待船又接着往前去后,秋池嘲道:“原来你出来玩是为着这杯酒?”方潇澈喝了几杯酒后,酒瘾已起,掏出那总系在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惬意道:“这算是意外之获吧。真是美景催得兰舟欢,美人衬得美酒沁!”
“你的美酒只一盅,美人倒是数不胜数。”秋池用力敲了敲那酒坛,“自己坛里没喝完的,还惦记着别人杯里的。”
方潇澈被那一敲,嘴边流出一点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见他微撅着嘴,语气里尽是不屑,会了意,笑得不成样,道:“我说的美人不是岸上的那些,而是船里的这位。”
秋池一顿,别过脸去。钻进了船棚走到了船尾去,方潇澈跟在他后边道:“阴阳怪气了这么久,合着是在跟我吃味呢。”他看着船下水波荡漾,心情大好,“我说怎么总闻到一股酸味,原来这兰舟是在醋坛里游着呢。”
“我若吃你的醋,早就酸成沫了。我只是觉得你嘴上说着喜欢人家,转头又跟其他人调情起来。”
“你不喜欢我这么做的早说啊,我的心既给了你,就听你的,你不喜欢的,我以后就不做了。前提是你得回报才行,可不能让我白做。”岸上窗台里又开始围来一些姑娘,方潇澈这会儿还真不去看她们了,“你说你不喜欢我,那为何总那么在意那些姑娘?我看你就是嘴硬。”
“刚刚你那副做作样,早就引得岸上船上的人都看过来了,还不要脸当众敬酒吟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桃花运满头,风流快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他们要笑就由他们去呗,这里谁不知道我的德性,若故作矜持反倒是惺惺作态。”
“谁让你老爱招惹姑娘,让你一天不跟女子打交道,难于上青天。”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怎说都是因为一人。”方潇澈靠过去轻轻道。秋池在他就要贴上耳了赶紧蹲下身去,装作在船沿边玩水。
方潇澈不依不饶地凑过来。“青梅,我现在是越想越觉得,我们之间是天注定的缘分,从名字开始,‘潇澈’和‘秋池’都带水,你那满眸子的秋波,填的就是潇澈这个清池。还有,现遇着了你,‘知许’便也多了一层意思:既有幸与君相知,便甘愿许君一生。”
听到这,秋池心跳如鹿撞,头有些晕,不知是被那粼粼波光晃的,还是因那贴耳情话臊的。“我们都还没在一块,什么一生半生的。”
“你若答应我了,你想要多久就给你多久。”方潇澈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认真,“宁舍十丈红尘,只求一人托生。”
陆秋池有些害怕,因为自己竟不讨厌他说这些,反倒有些欣喜与动容。最后,他嘴里还是只吐出两个字:“轻浮。”
回去的路上,方潇澈没有再主动找秋池聊话,秋池还以为是自己对他的真情流露一直冷言冷语,惹他生气了。怎知方潇澈那颗心此刻正上蹿下跳。刚刚说了一大段肉麻话,秋池没有把他推下河去,看来慢慢磨还是有成效的。
接下来的几日里,方潇澈老往外跑,去玉珍居给他买糕点,在街上看中什么好玩的也带给他,想尽法子来和他说话,势必要把他的态度磨软了。秋池对他送的东西都只淡淡谢过了。沈寄云看在眼里,以为方潇澈惹秋池生气了,于是某日叫秋池到沉茗轩,笑问:“秋池,知许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的事?”
秋池紧张起来,赶紧道:“没什么,师父为何这么问?”
沈寄云见状,悠悠道:“知许从十一岁起就跟着我学艺了,周情尽礼,虽时不时贪玩调皮,却也从未顶撞过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在我面前他仍是当初的模样。所以我便以为把你交给他,必不会受委屈的。我没怎么问过你和他之间相处得如何,就以为你们会处得好,未免想当然了。知许为人圆润,但在某些事上却又固执得很,有时无心说了什么,却也不是有意的。
“你辛苦跟着我到这来,我是希望你能把这当自己家的,把我们都当做家人。这亲骨肉都可能少不了天天拌嘴,何况这同门呢,你就当这个师兄犯傻,莫要介意他说的傻话了。
“我是没想到自己还会愿意收徒弟,还收了两个。你和知许解了我的心结,解去我余生孤寂,讲道理我还得感谢你们。你们若能永远做一对相知相解的师兄弟,到了以后仍不嫌我这老头子的,此生我也无憾了,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秋池听了,知沈寄云不仅是关心自己,也心疼被冷落的方潇澈,歉意陡生,跪下道:“师父,我早就把清露园的所有人当成亲人了,您就是我爹,这里就是我的家,无论以后如何,我都会永远陪在您身侧的。师兄待我也极好,有时是我小心眼儿,耍脾气,却也不是他的错。师父不必操心了。”
沈寄云笑道:“你那不是小心眼儿,是细腻敏感。我原是想要你能放开一些,莫又要让你自责起来了。”
夜里,方潇澈作了幅秋池乘船朝自己招手的画,兴致勃勃地带给他看,敲了好久的门才见开。
“怎么了?”秋池见着方潇澈,便想起沈寄云那“做一辈子师兄弟”的期许来,在想着以后该如何把握对他的态度。
“师父今日找你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