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终南轩出来后,方潇澈便道:“青梅,昨日睡得怎么样?”
“嗯。”秋池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头也不扭,脚步不停。方潇澈道:“我都关心你一句了,你不礼尚往来一下?”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
“当然,我昨夜是想着你入睡的,自然睡得香。”
秋池“啧”了一声,回过身瞪他,道:“你是不是不说骚话就不舒坦啊?”
方潇澈的确宁愿被骂,也不想他冷冰冰的。“这种话我又不是第一次说,你怎么到现在才这么介意呀?难不成,你有感觉了?”
“没有。”秋池气鼓鼓道。
方潇澈见状,只觉得他无比可爱,忍住要捏他小脸的冲动,笑道:“我去作画了。”
秋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道:“他定是故意的,我要是搭理他就是中计了,以后一定要忍住。”
秋池进了晓山轩,把那幅采芸庄的《群芳嬉戏图》装好,写了答信,让刘管家找人送去采芸庄周卓明手上。昨日作的宴饮图未给人买去,他按着沈寄云指出的不足,思考要怎么改。
此时,窗外仍有些下人在清扫庭院,秋池听见浣玉的笑声,抬头看去,见她正和莫子琪追逐打闹。看他们玩得开心,秋池也看得惬意。
忽见浣玉似乎给扫帚擦伤了手,一把将它丢下,嘴里喊疼。莫子琪赶紧跑过去,抓起她的手细细检查着,嘴里还柔声说着安慰的话。两个人手握了许久,慢慢抬头对视起来,浣玉羞将脸别过去,莫子琪仍直勾勾地看着她。
秋池觉得有些奇怪,莫非这两人....不过之前浣玉受伤的时候,自己好像也是这么照顾她的,可自己对她没有其他心思,料想莫子琪也是如此吧。
谁知下一秒,莫子琪竟前倾身亲了亲浣玉脸颊。浣玉嗔怪了一句,羞笑着跑开了。莫子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里也噙着笑,而往这个方向看过去,刚好也可看到秋池,秋池赶紧躲下身子去。
话说自己为何要躲,下人们有这种来往也很正常,以前在檀梅庄也见过,如此倒显得自己见识少了。
秋池站起身后,莫子琪依旧在那打扫着。秋池听着那扫地沙沙声,心神繁乱,最后带着画回几更轩去,结果就在穿廊里遇见了刚从西院回来的浣玉。秋池下意识道:“浣玉,你的手没事吧?”
浣玉听了,以为他连带把莫子琪偷亲自己的场景也看进去了,顿时脸红,低头下去,道:“没事,刚回屋上过药了。”
秋池暗怪自己冒失,转了话风,道:“嗯....你脚伤如何了?”
“好得差不多了,还得谢谢公子那日帮我敷药。”
说完后,二人皆有些尴尬地沉默。随后浣玉道:“公子,你....都看到了?”
秋池马上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浣玉“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没事,其实清露园的人都知道。”
秋池松了口气,问:“那你们是不是早就....”
浣玉道:“我想应有一年了吧,只不过没有说破罢了。”
秋池见她脸带春红,看得出是真的开心,心里也高兴。他想到了什么,问:“浣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浣玉笑道:“公子这么问,莫非是有心上人了?”
秋池讪笑道:“以后总会遇见的,想知道是怎么一个过程。”
浣玉稍侧过头,看向东院的莫子琪,笑道:“想见他,想和他说话,跟他在一起,每一刻都是开心自在的。”浣玉回看秋池若有所思的脸庞,道:“公子,喜欢一个人其实不难判断的,难的是你敢不敢承认罢了。”
这一句话一下子戳中了秋池所想,他微愣了愣,道:“你说的这些,其实也可以放在对亲人或友人的感觉之上,不是么?”
“这倒是,若你定要区分的,还有一点,便是想与他再亲昵一些,对于这个,我就不说了。”浣玉害羞地垂下眸去,听见莫大娘在唤自己,对秋池行了礼,小跑离去。
秋池知她所指为何,估计也就是自己刚刚看到她和莫子琪的那一幕了吧?她前面说的其实都包含在他对方潇澈的情感中,好在最后一点应并未在里头。想到方潇澈要亲自己,他就觉得害怕,所以自己一定没有喜欢上他。可当知道方潇澈是喜欢自己的,那么对自己就会是所提到的这些感受,这一点又让秋池小小欢喜着,这又是何故呢?
秋池不愿再想,进画室里去了。
方潇澈把自己关在拢芳斋里,对着沈寄云的画反复临摹,出来后天都快黑了,心里感慨道:好久没这么认真又畅快地作过画,之前画的都是熟悉的,太得心应手,少了磨练,以后得多学学新技法才是。
用晚饭时,秋池对方潇澈的态度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方潇澈已做好了热脸贴冷屁股的觉悟了,也知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要自己坚持,他一定能开窍的,于是殷勤地给他夹菜。秋池不好把疏远做得太刻意,免得让沈寄云起疑心,看着那再次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菜,又泛起了愁。
秋池有时会想,若方潇澈不是男子,或自己成了女子,那自己会喜欢上他么?也许吧?他待自己如此好,换做旁人定早早心许了。可若换了身份,这一切又都不同了,说不定他们之间经历过的事,都不会按照现在的情形发生,也不会得到同样的欢喜和感动。正因为是师兄弟,才会如此自然地、近距离地交谈,以至于不小心亲近过头了。
秋池觉得这是个无解题。
第二日,秋池收到了冯友亭的信,邀他去家中做客。秋池回信约定了时间,到了点便稍作一番打扮,一出门就撞见方潇澈正要敲门。方潇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青梅,要出去么?”
“嗯。”秋池依旧淡淡道,“有什么事么?”
“要去哪呢?”
“见一个朋友。”
“朋友?”方潇澈警觉起来,“冯友亭?”
秋池瞥了他一眼,只道:“没什么事的我先出去了。”
方潇澈拉住他道:“有事。我在作画,有一些不懂的要问你。”
“能回来再问么?或者你去问师父。我急着出去。”
“急着出去,是去喝酒还是吟诗?”
秋池扯开他手,嘲道:“你以为我是你啊,整日想着玩儿。”
“我现在不就在勤学好问了么?师父不在,只能问你了。”
“你应该不急吧,能不能等我回来再问?”秋池也不想为着赶时间而应付了事,干脆回来再好好看看。
“打铁还得趁热。”方潇澈直接拉他去拢芳斋,指着桌上画作某处道:“这里的墨色渲染,我觉得我画不出自然的层次感,显得光影突兀,你帮看看是什么问题。”
秋池看了一会儿,道:“要么是二次渲染时落笔迟了,在水分太干的情况下作的;要么是运笔不连贯,断续感多了。还是得靠练,这是个耗时的功夫。”
方潇澈点点头,而后起了一念,道:“还有可能是我一开始的运笔就不规范,要不你给我示范一下。”
秋池提笔画了几座山给他看,他说没看清,秋池又作了一次,他还是摇头。秋池有些急,索性握起他的手,带着他画起来;成后见画得还不错,刚要鼓励他一番,却见他嘴角藏笑,知己被耍,忿忿地提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斜线,而后一溜烟儿出屋去了,方潇澈都来不及叫住他。
方潇澈抹了抹那黑痕,笑出声来,而后叫来莫子琪,让他赶紧给自己打一盆水擦脸,回屋快速换了衣裳,边洗脸边道:“我要出门一趟,你快去备马。”
“那小的跟你一道去吧。”
方潇澈想了想,道:“要不你让刘伯备马,然后先骑马跟上师弟。”
“是有事要跟陆公子说么?”
“不用叫住他,就在后面跟着就好。”
方潇澈上了马后,跑了一段距离,见莫子琪从前边过来,便问:“跟上师弟了么?”
“嗯,就在前边不远处。公子,我们跟着他,是要做什么呀?”
“没什么,就日常关心一下,一个人出门在外可不安全。”
莫子琪嘲道;“公子,您知道一个人出门不安全,那还老是不让我跟着你。”
方潇澈笑道:“我就纳闷了,你跟了我十几年的,不觉得烦么?换做别的随从,不用跟的,早就一旁乐呵去了。”
“看着您是我的本分,怎会觉得烦呢?”
“我看,是你怕被我爹骂罢了。”
莫子琪笑道:“这话不然,比起老爷,我自然还是向着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