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一路小跑回屋后,因急着要躲开方潇澈,便直接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送自己回清露园去了。方潇澈在亭子里看了一会儿雨才回去,发现马车不见了,脑补出秋池落荒而逃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等到雨差不多停了,借了店里的马骑了回去。
装酒的车已经到了清露园大门,搬工正把酒搬到火房里去。秋池回来便见沈寄云在宅子前看人干活,走去他跟前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沈寄云道:“嗯,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在诗社里玩得开心么?”
“师兄说要去看酒,我们便一起出来了。诗社里人才济济,弟子不仅玩得开心,也长了见识。”
“那就好。你师兄呢?”
听其问方潇澈,秋池微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沈寄云的眼睛,道:“师兄还在跳珠客栈,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秋池和沈寄云说完话后便回屋去了。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潇澈回来了,走到沈寄云面前道:“师父,这几日休息得如何?听刘伯说酒都送过来了。”
“嗯,现等他清点酒坛数。”
“刚弟子在酒庄里点过一次,若不出意外,应都备齐了。”
方潇澈和沈寄云说了采芸庄的事后,因衣裳湿着又给着凉,赶紧回屋泡了热水澡,换好了衣裳。这时莫子琪也来帮忙挂画。现除了三间画室外,正厅和两条通底长廊的空墙上也打算挂一些。方潇澈在拢芳斋的柜里挑出十幅来,选了两幅挂在正厅右墙,八幅挂在右廊墙上。沈寄云的画是刘管家在正厅准备着,方潇澈待莫子琪忙完后,帮刘管家看画的摆放,瞥见左墙仍空空,问:“师弟在做什么呢?他的那些画没见挂上呢。”刘管家道:“老奴刚和陆公子在晓山轩里收拾了一下。等先生的这边弄完了,老奴就过去。”方潇澈听了那三字,笑道:“那您在这忙吧,我过去帮他。”话毕先往秋池画室去。
秋池之前让刘管家做了匾额,现已钉上去了。方潇澈抬头瞧着那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越看越喜欢,觉得要比“拢芳斋”好太多,只因这轩名的典故里是有自己的。
他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添置了许多用具,除了笔墨纸砚外,槅子上还摆着一些香炉。他想着以后秋池经常就在自己隔壁屋里作画、制香,心里就开心,即便与他只是缩小了一个屋的距离。
他出屋来,去了几更轩,敲了敲门。秋池问来人是谁,他道:“是我。”
未见回声,他又道:“我进来了?”紧接着里边的声音稍近了些:“不行。”
方潇澈稍压低了声,笑道:“你就开门吧。放心,今日毕竟已经亲过你了,我不会再做别的。”话音刚落,门便被快速打开。秋池瞪了他一眼,道:“你小点声行不行,万一给人听见了怎么办?”随后探出身紧张地左看右看。
方潇澈笑道:“你没必要紧张。我虽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但也不会大肆宣扬。”
秋池“哼”笑道:“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还有,师父怎么想的你也不在乎?”
“师父本来也不会注意到的,但若你这般刻意地躲我,反倒要让他发现了。快出来把正事做了,私情先搁一旁。”
“谁跟你有私情。”秋池别了别嘴,又一把把门关上了,让方潇澈吃了一嘴的凉风。他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果见秋池抱着一堆画轴出屋来,他顺手拿过一卷道:“我来帮你挂吧。”
“我要刘伯帮我。”秋池瞟了他一眼,直接掠过他要往前厅去。
“他一把老骨头忙前忙后的,已经够累了;且他还在帮挂师父的画呢,抽不出空,就让我来吧。”方潇澈搬来板凳,轻抖开画轴,道:“先挂这幅么?”
秋池没辙,只能由他了,挑出一幅图给了他,是昨夜秋池在采芸庄画的露华园群芳嬉戏图,当时方潇澈在旁边看着他作的,也做了些指点。成画透尽盎然春意,另有初夏活泼之气,方潇澈极力要他在明日给展出来。
方潇澈看了画,笑道:“不如这所有人物花鸟画都挂在廊子后头,山水画挂在前头。”
“为何?”
“缘起红尘,归于山水。我所作的都是红尘,你是各一半,师父的在终南轩里挂的宫廷,正厅挂的山水。让客人们从右廊进去,穿过拢芳斋后从左廊回到正厅,按这顺序看画,从尘世纷扰看到山水静雅,有如一步一步走进心间天地,愈来愈贴近自然、无所束缚,因此更能体会到画之妙处。不过有些人总爱留恋红尘的,能不能看出点什么,就说不准了。话说你和师父都有山水真趣,不像我那边皆是红尘俗景,少了新意,又缺了一层境界。”秋池嘲道:“谁让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努力去学画。”方潇澈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啊,我到底是困于红尘,留恋美人了。”秋池会意,“啧”了一声,用卷轴用力戳他;他没站稳,一只脚站到了地上,道:“你这是要谋害同门啊?”
“我就奇了,这么会说骚话,怎么没有姑娘打死你?”
待大家都挂好了画,又把园子检查了一遍。东西院临时搭了凉棚,设了几桌圆台,用于明日吃饭喝酒。看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众人用过饭,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秋池回屋时,时不时回头看方潇澈有没有跟着自己,没见着人影,便安心回了屋。他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就钻进今日方潇澈吻自己的情景,慌忙睁开眼来,心砰砰直跳。他坐起身舒了口气,心想:今日自己太不正常,除了这事还跟他打闹,该说自己是心太大了还是什么。看方潇澈不像是开玩笑的,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以后他真要做些什么出格的,该怎么收场?
得赶紧想办法让他死心才行。书里的事是一回事,自己的事是另一回事,不能被他的歪理绕了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对方潇澈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的确,他不排斥和方潇澈在一起,或者说是很喜欢这个师兄的。但这种喜欢只局限于恰似手足之情吧?
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多才、温柔又体贴,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轻松自在,除此之外定无特别的了。应是如此吧?
秋池想起《玉仙佩》里所写的,许多有钱有势之人或文人喜欢以“断袖分桃”来彰显自己的名士风流,早不是什么怪事了,若方潇澈和自己发生了这种事,估计旁人也不会觉得有多稀奇....
想到这,秋池猛地摇摇头。师父要是知道我们胡闹,定是又生气又失望。他辛苦把我带到祁州,供我吃穿,授我课业,还给我买了香园,如此寄予厚望,我不能让他难过才是。等到画展结束后,我还是跟师兄保持距离吧,这几日玩得兴致高涨,他定是上头了,一时误假为真;过个几日,他应会冷静下来的。
第二日一早,莫子琪带了些方宅的小厮和丫头过来帮忙伺候。巳时,门外便响起纷杂的车马声,周卓明已带着一行人包括女眷过来了。师徒三人出门迎接,方陆二人带着他们进屋看起画来;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方世谨也带了六人来,其中多是沈寄云认识的。清露园头一次如此热闹。
在看画的时候,众人也都是笑赞技艺卓绝,不少人问卖不卖,沈寄云笑道:“鄙人画的这些都留着收藏用的,恕不做卖了。至于二位弟子的,听他们的意思。”
方潇澈和秋池料到可能会有人要买画,于是拿来展的都可以出手,出了低价,众人不肯,坚持抬高了价钱,说如此才配得上这些画。秋池的山水画都被人买下来了,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倒是方潇澈有些舍不得。还没看够呢。
期间,周卓明看到秋池画的露华园之图后,觉得景致有些眼熟,秋池见了笑道:“周大人,这其实画的露华园的姑娘们。”周卓明笑道:“这是何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