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乖乖由着方潇澈拉着手出了露华园,直到穿过了林子后二人才停下来。方潇澈沉默着,没有回头看秋池。
远处弯月已升起,正笑那大情种头一次早早从脂粉堆里逃了出来。
方潇澈听见身后的动静才转过身来,见秋池在理衣装,便也给他摆正幞头,又在其耳后发丝间见藏有一朵小小的黄花瓣,取下来道:“这怎么跑进你发里的?”秋池看了看,道:“可能是在蹭到树枝时碰到的吧。”
方潇澈瞧这花色眼熟,记起是与露华园外的龙眼树上的花是一样的,道:“你难道又爬....”没等方潇澈说完,秋池便拿过那花,在指尖上转了转,之后别到方潇澈耳后,笑道:“挺好看的。”
自从喜欢上秋池后,方潇澈总把这种小小的举动放大了,管他有意无意,反正自己是彻彻底底陷进去了。他用手捏了捏耳垂,笑道:“是么?”秋池见他微羞的模样,捧腹笑道:“没说你,说的花呢。”
方潇澈倒也不尴尬,笑问:“醉了?”
“没有,就是喝多了头疼,随便走走。”秋池往刚宴饮处走去,“周大人他们是在等我们么?”
方潇澈跟上来道:“这会儿应该散了,我们回屋休息去吧,晚饭可能到时另作安排。”
路上,方潇澈问:“你跟冯兄很熟了么?我叫你青梅你就嫌,在别人面前却大方,还主动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秋池略微窘迫,“他不会是跟众人说开了吧?”
“应该不会。我是在来找你路上遇见了他,他同我说的。”方潇澈摘下那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以后别再把这名儿跟别人说了,我一人叫你还不够么?”
秋池本想答“是”,听了他话里隐隐的不容分说的语气,反笑道:“为何?虽说是你取的,但出了口就归我了,我想让谁叫都行吧?”
“这怎么成?这可是我给你取的,独一无二。你想想那过了门的女子,只能让相公一人唤自己“娘子”,哪能随意再让别人这么叫自己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随你便吧。”秋池笑骂道,想起之前他还唤过自己“青梅娘子”,简直是双重压迫,不禁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到了诗会的第三日,天下起大雨来,众人不禁抱怨祁州这一年比以往要常下雨。周卓明笑道:“下不下雨,也不碍大伙儿吟诗,请各位去正里厅入座吧。”
众人坐下后,吟了几局诗。有人给方潇澈送信来,是沈寄云所写,问若明日下雨,画展如何安排。方潇澈去找周卓明说了此事,得他应后,对众人道:“家师计明日于清露园内办画展,除展其画外,另展晚辈同师弟秋池之拙作。各位远道而来,只玩乐三日,晚辈不舍,便想邀各位再聚一日,顺便来看个乐,若不嫌的,诗会后晚辈带各位一同前去。”周卓明道:“平日只能在画仙门见着沈先生和公子的画,如今能一睹藏画珍舍,必不能错过这机会的。明日若下雨而开不了展,那各位可在庄中住下,等天转晴了再去。”
众人都笑谢应下了,方潇澈回了礼,便写了信派人送回给了沈寄云。秋池过来道:“师兄,留师父一人在园里操忙不好,不如我回去帮把手吧。”方潇澈道:“我正有此意。我们一起回去吧,师父还在信里提到前几日在酒庄订的酒一直没送过去,我一会儿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二人同众人告了辞,回屋收了行李,乘车往柳离坞的酒庄去。二人到了酒庄,问了掌柜说是前几日有一户人家下了更大的单子,又说是两日就得出,他救急便先把清露园的单子搁置了,现已好了正要送去。他不停地给方潇澈赔不是,方潇澈礼节性说了没事,接着要亲自看人把酒装上车。掌柜忙道是,迎着他往后院去了,秋池则在外厅等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混进庄子深处飘出的酒香,沁人心脾。秋池又想喝酒了,怕是跟方潇澈一般染上了酒瘾。他在架前转悠,看上面摆满的各式酒,小厮见了走过来笑道:“这位公子想喝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酒都有,你想尝尝的小的即刻给您斟一碗。”
因为在采芸庄里喝的几乎都是烈或辣的,秋池喝怕了,于是道:“有没有清甜一些的?”小厮道:“多着呢,要不小的给您找几坛出来,您都试试?”秋池点了头,那人便从架子上取下几坛,道:“这个是汾酒,最出名的了,公子也应喝过;这个呢是黄鹤楼酒,如其名,喝了有登高似的飘飘然之感;这个呢是宝丰酒,在大唐王朝之时是可作为贡酒的呢....”
秋池喝了前两坛,觉得各有一股果香和甘蔗香;待到喝宝丰酒时,尝出了刚刚空气中闻到的青草香。还以为是雨水打湿路边青草而荡出的,原是这坛传出来的么?那还真有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味道了。
秋池边认真听着小厮荐酒,边细细品那酒的味道,没注意到身后方潇澈跟着搬酒工从后院出来了往屋外去。
秋池又尝了两坛,觉得还是宝丰酒味最胜,于是买了一小坛,回头才发现庄子前停了架车,方潇澈在旁边监督着,掌柜给他小心撑着伞。秋池抱着酒坛走了过去,对掌柜道:“让我来吧。”掌柜有些怕方潇澈,谢着把伞递给秋池,说回院再看看情况。
那伞小了些,秋池抱着酒坛的那边胳膊和肩膀便被淋湿了,方潇澈看了一眼,拿过了伞,把他稍拉近了些,道:“怎么不在屋里坐着,出来凑热闹呢,要淋着了。”
秋池看着掌柜匆匆回屋的背影,别嘴笑道:“师兄,你生气了?看把人家吓的。”
“这不是第一回了,前两回也是为着同样的理由,都说有比我们更重要的客人,便先不应付我们的。事不过三,下次得考虑换一家,可祁州酒类最多、质最上乘的偏又是这。”方潇澈说着,脸色微严肃起来,若有所思。秋池见他被伞外飘雨溅湿了衣襟,便挨得他更近一些。方潇澈从沉思中抽离出来,觉美人在怀、软玉温香之感,心一下子柔了下去。秋池道:“师兄,我买了坛宝丰酒,你喝过么?”
“喝过,你喜欢?”
“嗯,我觉得像雨的味道。”
方潇澈笑道:“是么?怎么以前我没尝出来?”
秋池开了盖把酒递到他嘴边道:“你尝尝。”
方潇澈用另一只手去把坛底托高,手指无意按在了秋池的手上,他本能松开了一根,见秋池似不在意,便又轻轻按了回去。这高度喝酒稍别扭,有一些从他嘴角边流了出来,秋池见了,用指背去轻轻擦了;收回手时,又忍不住放在鼻尖嗅那酒香气,从方潇澈这个角度看下去,就像是放在唇边给尝了。
方潇澈怔住,而后缓缓推回酒坛,道:“可以了。”秋池期待地问:“这次的味道如何?”等了好一会儿,方潇澈才轻轻道:“甜的。”
秋池又等了一会儿,没见更多评价了,失望道:“就这么?”他拿回酒坛喝了一小口,心想:师兄比我会喝的,所以喝多了觉得这味很平常么?
掌柜又拿了把伞出来,道:“公子,让小的给你撑吧,别淋湿了着凉。”
方潇澈回过神来,道:“这雨可能越下越大,回去路上也不安全。青梅,要不你先去跳珠客栈等我吧,我们等雨小了再回去。”
原来跳珠客栈就在附近。秋池点头,接过掌柜的伞,往方潇澈所指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听见方潇澈在后边喊道:“一会儿让张叔给你打盆热水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