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出去醒酒,逛到了园子那边,偶然见了此景,目酣神醉,便画了下来。”
“的确画得极好,让我看了都可惜昨日没同你一道前去一睹真景。其实露华园也是庄子的一处美景,只是每次都沉于诗酒,未来得及带各位观览一番。陆公子愿不愿把此画出给我,我回去好生挂在采芸庄正堂里,以后让大伙儿看看。”
秋池趁此时周围没什么人,低声笑道:“自是可以。不过这画我就赠与大人吧,算是答谢您对我和师兄这几日的关照。”周卓明以为他说的是送方潇澈洞箫的事,便笑谢了。
之后,秋池碰见周采贞正站在晓山轩前抬头笑看那画室名,便过去打了招呼。周采贞笑道:“我还只道陆公子逗我开心,未想至你真号‘晓山君’。”秋池笑道:“我也没取作号,就是个画室名。不过以后若有人让我取号,这个就挺好的。”
周采贞进了画室,见槅子上摆着七八盏香炉,问:“这些香炉是公子收藏用的么?”秋池道:“算是吧,有时也会用来焚香。我现在做制香生意,便常用到这些东西。”周采贞笑道:“可巧了,我二叔也做的这生意。”秋池道:“真的?你二叔尊名?”
“名为周卓文,在北城开了家宫香坊,除了制香以对民间和皇宫售出之外,从外地运来的熏香等都会先在坊里筛过一遍,再运进皇宫里头,算是受了个宫差。此外,二叔也负责南城寺院里的香火供应,大家都叫他‘香公老爷’。”
秋池听了,心想:我和这位香公老爷算是同行,按周采贞所言,他在祁州的生意经验要比自己多得多。若是有机会认识他,取取经,总归对自己的生意有帮助。秋池道:“听了姑娘说的,便对这位前辈十分敬佩,不知能否有幸让姑娘替我引见一番?”
周采贞笑道:“自是可以。回头我和家父说一声,再给你回信。”
待到午时,众人差不多赏完画了,沈寄云便邀男人们入了东院的席,让莫大娘招呼姑娘们入西院的席。方潇澈让人把酒都搬了出来,共有二十坛,分了三坛给西院,剩下的整整齐齐地列在棚边。众人笑道:“沈先生,这是在屋里办画展,屋外办酒展吧?备了如此多好酒。”
沈寄云笑道:“有朋自远方来,鄙人心里欣喜,小小心意,略表寸心,各位不必拘束,尽管吃得开心。”方潇澈道:“各位喝了几日烈酒,今日换个口味,都是清甜爽身的。”
等菜上齐后,众人边用饭边说笑起来。秋池这回坐在了方潇澈旁边,却一直没搭理他。方潇澈边招呼旁人,边不忘殷勤地给他夹菜。坐在秋池另一边的冯友亭见方潇澈如此忙碌,秋池态度却淡淡的,时而低头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肉发愁,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靠近秋池低声问:“秋池,你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么?”
秋池一转态度,笑道:“没什么。”
“是头还疼么?”
“没事,今日的酒比较清甜,我喝的惯的。”话毕秋池给冯友亭夹了菜,“你快吃吧。”
方潇澈刚转过头就见了这一幕,皱了皱眉,又见秋池碗里菜没怎么动过,心里无语道:不吃我夹的就算了,还给旁人夹;给夹菜就算了,偏偏那人又是冯友亭,就这么不给面子?话说今日态度冷冷的,昨日还会骂几句呢。
他见秋池夹了一块猪蹄正准备往冯友亭碗里去,便快而不乱地夹了一大把青菜,先秋池放到冯友亭的碗里,把那米饭盖得严严实实的,笑道:“冯兄,快吃菜,不用客气。”此时秋池的碗筷停到了半空中,方潇澈接着道:“师弟,我看你碗里也还有一块未动过的呢,不如这块就先给我吧,等会我给你夹块新的。”话毕把碗伸到他跟前去。秋池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愿也只能照做了。方潇澈得了便宜后心里美滋滋的,继续和旁人说起话来。
冯友亭看出方潇澈是故意的,在想这二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会是和自己有关吧?难道是为着“青梅”这字?
饭吃到一半,方世谨那一桌的一人起身道:“既然是画展,那可否请沈先生的二位高徒现作一画?好让大伙儿瞧瞧神仙笔法是如何施展的。”众人附和,沈寄云看向方陆二人,他们便会意站了起来,问:“那就让各位见笑了,想看我们画什么?”那人道:“刚看了方公子所画皆为百景,鄙人印象里在画仙门看的也都是这一类。不知这次方公子能否给大家作一幅简易山水图?”
这个提议于师徒三人而言都是意料之内。尽管如此,方潇澈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
原来这人姓江,职位在方世谨之上,方世谨与他并不算交好。方潇澈推官之后,江氏拜访了方宅来询问原因,方潇澈以不适合为官加之留恋作画生活为由同他说了,江氏便让他现场作一幅,百景既出,知其真有超群画技,也劝他不得,最后只得离去,却一直对此介怀在心,多少觉得他不知好歹。如今,江氏无意中知道清露园要办画展,便主动向方世谨请求来此;出此主意,也是之前得知方潇澈并未画过山水,猜想他对此不擅,遂要难他一难,让他明白自己的本事也是有限的。
秋池知道方潇澈的情况,有些担心这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方潇澈却笑道:“好,不过小生未完整作过一幅山水,不敢保证在一个时辰之内作完,画久了还请各位见谅。”
江氏笑道:“成。公子就在席前的草地上作吧,让人搬来用具。跟着你去画室里,一来人多拥挤,二来菜酒还没吃完,回来得凉了。”另一人笑道:“作一幅山水至少需要一个多时辰,这大太阳的,站这么久人都要晒昏了吧?”江氏笑道:“旁人或许得花这么多时间,但若换作方公子,肯定无需这么久。鄙人有幸见过他一个时辰内就作好一幅繁盛百景,这难道不比画山水要难?若怕晒的,叫人给他打把伞就好。”
秋池心想:师兄不也才吃到一半么?你自己在下边吃得痛快,师兄说是展示技艺,倒像个载歌载舞的了;那歌伎还能在屋里跳呢,这大太阳的,打不打伞都会把人晒焦的吧?
众人碍着他的身份,听他话说至此,倒也不好说不了。方世谨则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小厮搬来长桌,在其上铺开一卷长画轴,备好笔墨砚。方潇澈没有半点犹豫,直直走向桌前。刘管家在旁边帮研墨。
午后日头正盛,又是初夏时刻,阳光愈见毒辣起来。小厮撑着伞,但这地略空旷,没有树木遮挡,一把伞只能挡住一小处位置,其他地方因反射而闪着亮光,十分刺眼。方潇澈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对如何下笔还是有点拿捏不定,得在刘管家研好墨之前构思出来。冯友亭有些无奈低声道:“这位大人其实也不必做到如此....”未等他说完,秋池站起身来,走到撑伞的小厮跟前道:“我来吧。”
秋池接过伞后,方潇澈笑道:“不管是晴是雨,你都愿站在我身边。”
秋池道:“师兄,你想好要怎么画了么?”
方潇澈道:“其实昨日挂完你的画后,我有些感慨自己所作单一,于是夜里起身去琢磨了师父和你作的山水图,临摹了几幅,不过这临时抱佛脚自然没什么用。”
秋池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兄,你听过以没骨法画山水么?”
方潇澈想了一会儿,道:“好像几年前听师父提到过。”
“山水画法分好几种,师父多用大青绿法,我多用浅绛法,这两者都对勾勒轮廓和设色要求高,需要长久练习才能掌握要处。你若此前用此二法时间不长,只单观察我和师父的画,仍是不易上手的。不如你试试没骨法,并非此法易掌握,只不过其不用墨线勾勒,而多靠渲染塑造色块;虽用墨讲究干湿浓淡,但也因人喜好而定,笔法不会太受限。之前看你的一些花鸟画就有点这意味,或许尝试稍作改动,便能画出相似的意境来。
“此外还有一因,就是没骨法不多见,至少我在来祁州路上途经之地没见过几幅;在画仙门展出的那些山水画中则未见一幅。你这么作,可以少让某些不懂画之人单凭自己见过几幅好画就妄言置评。”
方潇澈听他平静又有条理地说了这一通,不禁佩服,而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你来指导,我来画?”
秋池微前倾了伞把二人的脸挡住了,直视他道:“嗯,我试试。师兄,你落墨的时候,不要犹豫太久。即便你没见过山川真景,但这么多山水图已足够让你想象出浩瀚山海了,这就是你的见识。就如你同我说的,画出心中的样子就够了,不必在意真假和别人的看法。”
方潇澈受着这坚定的目光,柔声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