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日久,他同样了解,她素来聪慧敏感,对他这类极善筹谋、心思缜密的世家权贵,抱着极强的戒备之心,刻意疏远、不肯靠近。她分得清温柔纯粹的教书先生,和阴冷算计的世家郎君,从心底里抗拒将二者归为一人。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念着书院温柔的先生,怕着眼前权谋深重的自己,既执着于旧日温存,又本能抗拒被他桎梏,所以搬出心上人,想彻底脱身逃离。
“我不信。”李经世语声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若真有心上人,便让他三日内前来见我。”他顺势立下赌约,步步紧逼,不留退路:“三日为期,若他能现身,我即刻抽身离去,此生再不扰你分毫。若三日之后无人前来,便说明你所言皆为托词,你需随我返回太原,入府为妾。”
洪兰宁指尖微颤,心底百般挣扎。
她当然不愿被他桎梏余生,不愿以卑微身份依附他人,本想拒绝。可她转念想起失踪的孤本、悬而未决的家族任务,想起自己离开书院、投奔舅舅,只为寻他踪迹、破局解难的初衷。
如今,李经世是她唯一的线索,是她唯一能触碰棋局、寻回典籍、完成嘱托的突破口。
她别无选择。
纵使前路卑微、纵使心有不甘,为了任务、为了破局,她只能咬牙应下这场注定无人赴约的赌局。良久,她垂眸,声音轻而坚定:“好,我答应你。三日为期。”
李经世深深看她一眼,眼底藏着复杂心绪,有强势笃定,有无奈拉扯,亦有一丝不愿点破的怜惜。他知晓她在逞强,知晓她在推脱,却依旧狠心落定规矩。
他不是要逼她难堪,是逼她认清现实、逼她放下虚妄、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这三日,洪兰宁闭门不出,心绪反复拉扯。她口中的心上人当然不是谎言——是水木书院里,那个温柔授课、满眼怜惜、与她晚风私吻、许她半月归期的络腮胡先生。只是她根本没想到,那般纯粹的人,会是眼前权谋深重、步步算计的李氏嫡子。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她的心上人真实存在,却唯独不能、也不会以眼前身份现身。
第三日午后,春光依旧,李经世如期而至。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矜贵的常服,眉眼凛冽沉稳,褪去了所有书院伪装,堂堂正正立于舅家院前。庭院寂寂,无人迎客,更无什么所谓的心上人现身。
洪兰宁缓步走出,立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无波,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错愕、不甘与挣扎。她以为他会强势问责,会冷言逼迫,会理所当然地带她离开。可李经世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
他语气意外温和,褪去了所有强势与逼迫,只剩坦诚与松弛:“三日已过,无人赴约。不过,你若心中依旧不愿,我绝不强人所难。”
他松开了紧握三日的强势,松开了赌约的桎梏,给了她最后的选择权。
洪兰宁骤然一怔,抬眸望向他。
春风拂过发梢,吹散了连日的郁结与紧绷。她看着眼前的世家郎君,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她向来忌惮这类步步为营、筹谋深远之人,最怕深陷算计、身不由己,可偏偏此刻,这人是自己眼下唯一能触碰核心线索、破开困局的契机。
她想起悬而未决的家族任务、不知所踪的前朝孤本,想起自己放弃书院安稳、投奔舅舅只为寻线索破局的初心。她不知眼前人与自己牵挂的李先生是否有关,却清楚这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
他有算计,有布局,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凉薄与身不由己。可她亦有执念,有诉求,有不得不靠近他的理由。输赢早已注定,拉扯皆是徒劳。与其被动裹挟,不如顺势履约。
良久,洪兰宁轻轻抬眼,眼底挣扎尽数落定,褪去所有不甘与执拗,语声清浅,却字字笃定:“不必,兰宁自愿履约入府。”
没有被迫的委屈,没有不甘的哭诉,是思虑通透后的心甘情愿,是权衡利弊后的顺势而为,亦是她心底残存的、未曾磨灭的一寸深情。
李经世望着她澄澈又笃定的眉眼,眸底沉沉翻涌,说不清是释然、怜惜,还是尘埃落定的安稳。这场始于温柔、陷于权谋、困于门第、终于履约的牵绊,自此彻底落定。她明知前路是屈身、是卑微、是身不由己的宿命,依旧选择迈步入局。
春风无言,落定尘缘。
从此,她将以身入局,随他远赴太原、归于其身侧。唯有李经世自己知晓,这场拉扯从始至终都是一人真身、两重假面的双向执念。她的心上人从来不是虚妄,是他亲手塑造、又亲手舍弃的温柔皮囊;他藏起真身、掐断温柔,逼着她接受现实,只能以最卑微的名分,留住那个唯独眷恋他假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