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晨薄雾轻笼水木书院,微凉露水沾湿蜿蜒的青石板路,将整座书院衬得清寂幽静。贺麦儿踏着薄薄晨光缓步走入院门,心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纷乱烦闷,一夜辗转无眠,皆是为了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
军中那份削减三成面粉配额的文书,字字清晰,刻在她心头。贺家世代营商,工序严谨、用料实在,数十年供货从无缺斤短两、受潮掺假、延误交割的半分纰漏,安稳稳妥的供需关系,早已是京中皆知的定例。
偏偏本月军务调度突变,定额骤减三成,折损大半家业收益,却无半分合理缘由。定国公府总管京营全军粮务调度,权责尽归司马一族,再联想到春日书院长廊那场辩驳争执,司马追寇当众被利恒、罗劭驳斥折辱,颜面尽失。种种巧合堆叠,让贺麦儿忍不住疑心,这场变故多半是司马追寇记恨前嫌,依仗家世权势暗中刁难报复。
可她心底依旧犹豫不定,迟迟不敢贸然定论。她反复掂量再三,若是当众质问对峙,到头来只是寻常军务调整,那自己便显得狭隘偏执、小题大做;可若是就此隐忍不语,贺家平白遭受损失,她心有不甘,难平愤懑。
怀着这般矛盾心绪,贺麦儿落座课室。白日课业有条不紊,讲经释义、策论辨析,同窗皆凝神听讲、奋笔疾书,唯有她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目光涣散,思绪全然飘在家中粮务之上。一时念及贺家数十年奉公履职、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不该平白遭此无端刁难;一时又顾虑书院情面,不愿再与司马追寇再起正面纷争。犹豫再三,她终究打算暂且按下疑虑,静观几日事态,再做打算。
转瞬日暮西斜,暮色漫入院落,一日课业尽数落幕。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卷,谈笑离去,庭院廊下瞬间恢复热闹,笑语声、脚步声交织成片。
贺麦儿敛了心神,收拾好案上书卷,正打算随人流结伴离去,西侧枫树下传来几道刻意压低的谈笑声,清晰落入耳中。布凛领着布骁与数名布家旁支子弟立在树荫之下,目光若有似无锁在她身上,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字字刻意挑拨,专为撩动她心底猜忌。
布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戏谑:“听闻忠惠伯府专供军中的面粉,本月配额凭空少了三成?说来也巧,刚好赶在书院争执之后,司马世子素来心气高傲,那日当众折了颜面,心中定然记着仇。如今他家执掌粮务调度,借机拿捏一番商户,再寻常不过。”
布凛负手立在秋风里,神色淡然,语气慢悠悠添油加醋,将流言坐实几分:“何止是巧合。司马世子出身将门嫡支,傲骨天成,最受不得半分折辱。昔日廊下败辩的怨气未消,如今手握军务之便,自然要顺势找回场子。贺家虽有伯爵虚名,终究是商户起家,在掌兵世家的权势面前,哪里有半分抗衡之力。”
一旁的布家子弟连忙附和,言语刁钻细碎:“依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常规军务调配,分明是借着公权泄私愤,刻意报复罢了。”
一众布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避开直白指控,却字字往猜忌深处引导。他们本就乐见贺麦儿与司马追寇再起纷争,坐观二人结怨,好坐收渔利。不远处的廊下,一众寒门学子默然驻足,江玉行混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这番流言,心底满是复杂无奈。他出身清贫,最懂商户寒门在世家权势面前的被动无助,看着贺家无端遭遇变故、又被闲言裹挟猜忌,却无力出言辩驳,只能暗自叹息,满心都是底层身不由己的憋屈。
廊檐僻静处,李经世立在斑驳树影之下,一身青布长衫素净低调。他看似随意驻足听风,实则将枫树下布家子弟的刻意拱火、贺麦儿眼底的迟疑挣扎尽数尽收眼底。待布家众人话音落尽,周遭闲话四起,他才缓步上前,对着兀自纠结的贺麦儿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助推人心疑虑:“商事骤变,恰逢私怨在前,任谁听闻都会心生疑窦。你家中蒙受切实折损,心有不甘、想要一问究竟,亦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看似公允宽慰,实则彻底坐实了贺麦儿心中的猜忌,掐灭了她最后一丝犹豫。李经世依旧是温润无争的游学先生模样,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漠然算计,静静看着流言裹挟人心,静待这场少年纷争发酵。他不挑事,只寥寥几句顺水推舟,便足以让局势彻底走向对峙。
贺麦儿深吸一口气,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满腔郁结的愠气。她知晓司马追寇每日散学后,都会独自去往书院后方僻静溪岸练剑散心,当下不再犹豫,辞别众人,转身径直往溪岸走去,打算寻一处无人之地,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秋日溪岸清幽寂静,四下无人,唯有晚风穿林,拂得草木沙沙轻响,溪水潺潺流淌,暮色沉沉漫覆四野。司马追寇一身玄色书院儒衫,腰间悬着随身佩剑,静立岸边长廊之下,目光落在粼粼溪水之上,正独自凝神散心。
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闻声回头,望见走来的贺麦儿,澄澈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冷意,周身氛围骤然紧绷,疏离之气尽显。
不远处假山之后,利恒正与罗劭、罗清沅缓步穿行,恰好将溪岸二人对峙的场景尽收眼底。罗劭脚步微顿,温雅眉目间带着几分审慎,并未上前惊扰。他素来温润端方,不喜无端纷争,只静静立在暗处观望,打算若二人争执激化,再从容上前调和,举止进退有度,尽显世家君子风范。罗清沅则按捺不住,眼底隐隐带着担忧与不平。
溪岸长廊之下,贺麦儿直视着司马追寇,多日隐忍的情绪彻底倾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与较真:“司马世子,今日我便直言不讳。我贺家数代为京畿禁军供给面粉,数十年保质保量,从未有过一次延误掺假,为何本月军中订购量骤然削减三成?”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京畿全军粮务,皆由令尊定国公统筹调度。此前你我书院争执,如今军中便突发这般变故,满城议论纷纷。我只问你,此事是不是你记恨前事,借着军务公权,刻意刁难报复贺家?”
司马追寇闻言先是一怔,转瞬脸色彻底沉下。自幼定国公便严苛教诲于他,公器不可私用、军务不容私情,是刻入骨髓的家训底线。他向来争胜光明磊落,只在课业、骑射、军功之上相较,今日竟被人安上“公报私仇、以权泄愤”的污名。无端被猜忌栽赃,少年心底又气又屈,声线冷硬凛然。
“你凭什么这般揣测于我?”司马追寇目光清冷,坦荡辩驳,“军中粮务乃是军国重事,牵连数万将士温饱,干系重大。我司马家世受皇恩,世代镇守京畿,岂会因区区私人口角恩怨,肆意乱动全军粮草规制,行此阴私狭隘之事?”
贺麦儿早已被流言固化执念,依旧不肯退让,寸步不让地反问:“若是寻常军务调动,为何偏偏赶在你我争执之后?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