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杉的日志1

事情发生在我得到那个东西的第七天。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等许嘉明回来。他晚上七点下班，上班的私人医院离家两站路，他一般都是步行回家。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许嘉明随手把金边眼镜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我看惯了他戴金边眼镜坐在问诊室里的样子，前几天第一次见他拿下眼镜时，才猛然发现，他的鼻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高挺，眼睫毛也更浓密弯曲。

许嘉明长相俊美，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不比T台上的模特逊色，脸上还总挂着温暖的笑意，亲切感十足，尤其是在阳光下，看着他那头弯曲的黑发蓬松亮泽，我总忍不住想摸上一把。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离开医院的他其实并不爱笑，甚至大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看上去难以亲近。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张脸，被赋予不同的表情时，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许嘉明脱掉外套，走进浴室。

没一会儿就传出了流水声。

通过数日观察，我预计这次洗漱会在一刻钟后结束。

今天许嘉明买了两个鸡蛋，晚餐应该是蛋炒饭。

简单但没营养。

他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装还是一条西裤，他走出来，边系袖扣边看了眼墙上的时针。

似乎一会儿还有人要来。

果然，门铃响起。来人是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

女孩阳光明媚的脸上透露出天真稚嫩的气息，可在她看到餐桌上蛋炒饭的后漂亮的脸蛋上笑容不再，她皱起了眉头，“你晚餐就吃这吗？”

接着女孩撸起袖子，拎着自己买来的菜去了厨房。

许嘉明脸上又洋溢起了那熟悉的、温暖的微笑。

我恍然明白，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女孩看到那碗毫无油水还有些焦糊的饭。

他在故意卖惨。

他从身后抱住女孩，亲昵地蹭着女孩的颈窝。

空气中弥散的内敛优雅的男士沐浴露香气也掩盖不了我心头咕噜咕噜上涌的酸气。

许嘉明是我的主治医师，我对他一见钟情。

这让我对这个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孩嫉妒的发狂。

下一秒，他就当着我的面亲吻上了女孩绯红的脸颊。

我想冲上前把他们分开，但事实上我的一切行为都不能带给他们分毫影响。

我心口涌上一股嫉妒恼怒的情绪，我知道自己这是又犯病了，只好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从许嘉明身上转移注意力。

我看向时钟，还有十分钟到八点半，八点半一到我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结束这段可笑的偷窥时光。

这是最后一次，今晚过后我会克制自己，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他。

哪怕下定了决心，我还是忍不住最后看了许嘉明一眼，而在最后的时间里许嘉明都深情望着怀中的女孩，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夜晚八点半，我从床上醒来。手机界面弹出一个发亮的对话框。

【偷窥是否继续？A继续 B结束】

【倒计时开始：23:59:59、23:59:58、23:59:57......】

还有一天的时间考虑，为了自己的病情不再恶化着想，我知道我应该马上结束，但我还是忍不住暂时退出了APP，真正意义上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二十。我特意不去看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反而打开了多年未用的电视。

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已经播放了一大半，接近尾声的时候，女主播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早有市民在文化遗址公园内发现一具女尸，身着鹅黄色连衣裙，年龄二十岁左右......”

漱口杯从我手中滑落，我见过那条鹅黄色连衣裙。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还在继续：“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半至九点......”

是昨晚出现在许嘉明家里的那个女孩，她死了......死在我离开不久后......

嘀嘀嘀、嘀嘀嘀！倒计时过半，手机发出警报：

【请用户尽快做出选择，A继续 B结束】

何杉的日志2

我叫何杉，患有妄想性障碍，俗称妄想症患者。具体表现为我把初次见面的许嘉明幻想成了自己交往多年的男友。

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但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病人。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止步于此，直到数日前，我的手机里突然出现了一款名为《偷窥日志》的APP。

输入你想要偷窥的对象，设置好偷窥地点及时间段，每天你都会获得一个小时的时间对目标人物进行偷窥。

说起来，这真是一款“人如其名”的软件。

在设置好的偷窥时间段内，你身体会陷入沉睡，却能在脑内清楚看到所想看到的目标场景，除了不能对偷窥事物造成物理性影响外，五感方面，几乎可以说是身临其境。

我曾将此理解为某种先进的虚拟现实技术，以为偷窥日志只是将我脑内的幻想在我眼前具现化，但多次巧合告诉我，那一小时内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许嘉明耳后有一颗红痣是真实的，他家住在天鹅公寓4301号是真实的，那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也是真实的......

继续还是结束，我正要做出选择，被特别设置过的消息提示音从手机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屏幕里的倒计时变成了让我日思夜想的那三个字——许嘉明。

【何杉，今天是复诊日，我在医院等你。】

我难以想象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给我发来的这条短信，毕竟就在昨晚，他曾深情望着的那个女孩离开了人世。

他怎么可以转头就如同没事人一般呢？

我本能地感到畏惧。

选择从“结束还是继续”变成了“去还是不去”。

下午一点五十，我心怀忐忑地来到了许嘉明的诊室。

私人诊所，不论是前台还是房间内都布置得格外温馨。

我进去的时候许嘉明在看书，罗尔德·达尔的短篇小说《羊腿与谋杀》。

阳光下中尘埃飞舞。我想起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妻子用羊腿杀死丈夫后，把羊腿做成佳肴招待了上门寻找凶器的警员。

“你相信世上存在完美谋杀吗？”许嘉明忽然抬头问我。

说来可耻，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就算知道他极有可能是个杀人犯，我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

这种感情没有由来，不受控制。

“《无人生还》的那种？”

求生欲让我瞬间清醒，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许嘉明的态度似乎并没有把我当做一个病人，他合上书对我摇头，“不。是那种没有凶器，找不到证据，毫无动机的真正的完美谋杀。”

和一个精神疾病患者讨论这种话题真的正常吗？

我试图转移话题，“许医生，我觉得我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可以正常生活了。下周的治疗......”

“何杉，你在说谎。”

他直接有效地打断了我接下去要说的话。

就那么轻柔地笑着，注视着我。从我无措仓惶的脸上他就能看出答案。

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我为什么会来看病？

又为什么会找一个导致自己犯病的人来治疗自己？

许嘉明对我的态度不像是我的主治医师，盯着这张面带微笑的英俊的脸，我竟莫名觉得比起我他更像是一个病人。

原定为两个小时的治疗在一个小时零五分的时候，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女人打断。

女人花容月貌，穿着红色露肩长裙，血色红唇，头发是大波浪卷，神情妩媚又嚣张。

“许医生，到我治疗的时间了。”

女人目中无人，和荧屏上的温柔形象很是不符。

我认识她，正确说我在电视上见过她。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李梦蝶谁不认识？

不等许嘉明表态，我主动提出离开。

李梦蝶的四肢平衡能力和方向感似乎不大好，在关门的瞬间我看见她并没有坐到她该去的治疗椅上，而是更向前一步，跌到了许嘉明的腿上。

而许嘉明并没有拒绝，反而温柔地牵起女人的右手，亲吻她的手背。

他眼中的神情让我看不透。

但依旧是那么温柔多情......令我背脊发凉。

何杉的日志3

晚上八点二十五，许嘉明还没回来。

我在客厅里焦急踱步。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出自什么心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A选项，继续使用偷窥日志对许嘉明进行观察。

一个小时的时限快到了，许嘉明还没回家。

联想起昨晚的鹅黄色连衣裙和今天的李梦蝶，我心中警铃大作。

咔哒，门锁被打开。

拥吻中的二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

进门时，李梦蝶还不忘用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勾上了房门。

这一刻由爱意引发的汹涌恶意席卷我内心，让我完全忘记了对许嘉明的恐惧，但我还来不及做些什么，我就因为时限已到，从“梦”中醒来。

盯着倒映在天花板上的树影，听着窗外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恍如一盆冷水自头顶泼下。

心中对李梦蝶的妒忌被忧虑所取代，我良心惶恐，害怕明早会看见一则女明星遭人杀害的新闻。

可无凭无据，这一切又或许都只是自己的猜想呢？

我可以救下李梦蝶，但也许只是我自作多情。

秉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的想法，我打车到了许嘉明家楼下，并像傻子一样呆了一宿。

从拉窗帘看到第二天清晨，看到李梦蝶红光满面地开着超跑从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出来，我才松开了一口气，可安心的同时又妒意大发。

我真是病的不清。自己都变得难以理解自己。

把许嘉明幻想成杀人凶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得不到的就想毁灭？

只能说昨晚没有一时冲动打报警电话真是明智的选择，许嘉明说的没错，我说谎了，我的病不仅没好，还差点病入膏肓。

接下去的一个月，为避免自己继续沉沦，造成无药可治的结果，我按捺住了内心的渴望，强迫自己退出了偷窥日志。

除了加大药量，我还翘掉了在许嘉明那约好的治疗。

我想不通自己以前为什么会使用这种以毒攻毒的治疗手段，明明远离许嘉明才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在许嘉明打电话提醒我去复诊来时，我都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他。

直到第六个治疗日，许嘉明的号码又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按下接通键，借口早已被我被得滚瓜烂熟。

“何杉，我在你家楼下。”

话未出口，电话另一头先一步传来熟悉的男声，“不要躲着我，你该接受治疗了......”

何杉的日志4

误会解除后，那股没有由来的爱意汹涌反扑，加之之前对他的误解，我几乎看都不敢看许嘉明一眼。

能故作镇定地和他坐在一个房间内已经是我的极限。

反观许嘉明却处之泰然，轻车熟路地在鞋柜里找到了一双连我都不知道何时放进去的男士拖鞋。

他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一副迷茫不解的神情，他略略皱眉：“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尴尬地笑了笑：“许医生吃饭了吗？”

一定是饿了，下班就赶来看完我这个患者，肯定没来得及吃晚饭。

我转身准备拿菜，许嘉明却先我一步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看着摆上桌的两菜一汤，我思绪忽远忽近。

不对，这种状态不对。

许嘉明还在厨房给我打饭：“吃多少？”

“......只要一口。”

每个心理医生都这么温柔体贴的吗？

这都已经□□了，我是给了他多少问诊费，他不怕李梦蝶不高兴吗？

许嘉明倒是坦然自若，吃完饭竟还和我一起看起了电影。

好巧不巧，电影的女主角正是我们的“老熟人”，李梦蝶。

我悄悄窥视许嘉明的神情，他好像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了开头便兴味索然，最终在女主角李梦蝶与男主角深情拥吻时，止不住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