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头到尾,面无波澜。
违和感在我心底蔓延。
这样的场景就像一对寻常情侣的日常,美好幸福。却不真切。
余光中电视屏幕的荧光照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的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我惶恐止步,生怕自己陷入温柔无法回头。
“许医生,已经七点四十了,我家附近的末班车八点就收班了......”你该走了。
许嘉明在光线中回头,眼神中是我看不懂的神情。
离开前他把那双男士拖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最后又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医院之外你都是不会叫我许医生的,但你今天喊了五次......”
“何杉,你的病情又加重了。不要躲我,我在医院等你。”
第二天清晨,我忐忑不安地坐上了去复诊的公交,然后又半路下车。
公交广播里娱乐新闻仍在我耳边回荡:
“当红女星李梦蝶的尸体于昨日凌晨在自家浴室内被发现,据悉事发时李梦蝶独自一人,无人跟随。基本可排除他杀的可能,且有证据显示李梦蝶一年前就已罹患心理疾病,近期病情恶化,曾数次表现出轻生倾向.......”
我独自在路边做了好久。
想到了罗尔德·达尔的《羊腿与谋杀》,想到了许嘉明说过的没有凶器,找不到证据,毫无动机的完美犯罪......
世上真的存在完美犯罪吗?
如果李梦蝶的死是谋杀的话,那这一定是一场完美谋杀。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偷窥日志发来的通知,一个用于客户内部交流的功能被解锁。
我第一次收到了来自其他用户的消息。
他说:【嗨。】
紧接着,他问道:【你醒了吗?】
何杉的日志5
最近我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听不清意思,分不出男女,若即若离飘忽不定。
我给那人回了消息,问他是谁,是什么意思。但久久都没有得到回复。
许嘉明这边却是频频与我联系。
我有种感觉,在女孩和李梦蝶之后,下一个就是我。
许嘉明想杀我,继续他的完美犯罪。
心中的恐惧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他的电话被我拉黑,人在家门口也闭门不见。
兴许是发现我已经察觉到什么,为了降低风险度,在一个月后,他降低了联系我的频率。
期间我打过报警电话,但所谓的完美犯罪都不曾留下任何证据,我的匿名举报被当做恶作剧处理。
又过了不久,鹅黄连衣裙女孩和李梦蝶的死都被当做自杀处理。
我彻底失去了希望,变得孤立无援。只能每晚通过偷窥日志观察许嘉明的动向。
直到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主动联系上我,事情才发生了转机。
【我知道你在调查他。我也是。】
随后他发来了一个咖啡厅的定位。
【不要与我联系,我在这等着你。】
我到达咖啡厅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联系我的人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见过他,在许嘉明的诊所里见过,他也是许嘉明的患者之一,每个周末都会由司机送来诊所接受治疗。
少年穿着贵族学校的西装校服,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成背头,谈吐斯文,举止有礼,看得出来出生于富裕的家庭。
线条优雅亮丽的黑色宾利在咖啡厅外等他,司机时不时朝这处投来视线,并经常性地举起手腕看手表。
“我叫韦钰,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少年开门见山:“我怀疑许嘉明在对我进行催眠。”
催眠,实现完美犯罪的最好手段。
我抑制住激动,身体前倾,“你有证据吗?”
韦钰遗憾摇头,“没有。”
我不甘心地坐回原位,琢磨了一会儿,不放弃道:“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警察。”
韦钰再一次摇头,“没有证据,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的。”
“那告诉你家长,不都说小孩子有事要找家长吗?”
“他们更不会相信我,如果相信的话,就不会把我送到心理医生那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流露出愤愤不平的一面,打破了脸上好学生的面具。
我忽然意识到他和我一样都患有心理疾病。
我还想再问,咖啡厅外的司机就已开门下来。
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比起出自关切的心理,更像是在监视少年的一举一动。
不仅是外出,似乎其他方面也有诸多限制,韦钰离开前要我不要给他发消息,他会想办法主动和我联系。
我如约等了三天,但最终等到的却是许久未见的许嘉明。
天气渐冷,许嘉明穿着驼色毛衣站在单元门前的老槐树下。
沐浴在阳光下,黑色蓬松的卷发,搭配金边眼镜,温暖儒雅,极富欺骗性。
我强忍下逃跑的冲动露出惊讶的表情,“许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何杉,”
他看我的眼神,恍惚间让我误以为我是那个对他十分重要的人:“你必须接受治疗了。”
何杉的日志6
我家变成了他的问诊室,他依旧穿着那双男生拖鞋,坐在我近处的沙发上。
除了例行公事的询问外,他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是谁?”
他问我他是谁?
“许嘉明,我的心理医生。”
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你还是一个变态杀人狂。
我笑笑:“许医生你今天怎么了?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许嘉明锲而不舍,“何杉,回答我,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简直要气笑了:“你是许嘉明,心理医生!我是何杉,你的患者!许医生你......”
“那你还爱我吗?”
他完美地让我闭嘴。
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呢,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许嘉明,既不是医院里那个温柔的他,也不是回家后那个冷漠的他。
他的眼神是炙热的,炙热中隐藏着近乎哀求的期许,迎上这样的目光,我的心蓦地一下,疼了起来。
我无法欺骗自己,我依旧爱他,但越爱他我就越失望。
我扯出笑容:“许医生,我不爱你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你看,我的病真的好了,以前真是给你添麻烦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许医生你也该......”
许嘉明刹那白了脸,起身朝我走来,我以为他恼羞成怒要露真面目,但下一秒他却紧紧把我抱进了怀里。
微愣过后,我竟鬼使神差地想要回抱住他,但紧接着浮现在脑海中的鹅黄色连衣裙女孩和妩媚嚣张的李梦蝶,使我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时隔三日,韦钰给我发来了消息。
【救我!有人要杀我。】
许嘉明比我先一步看到。
他抢过我的手机,眼底闪过狠意,“不要再和他联系。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要干什么?加快行动杀了韦钰?
我猛地推开许嘉明。或许是气急攻心,那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又来了。
仿佛有人在我耳边放声咆哮,却又听不清是什么。脑仁和心脏一起紧缩,钻心的疼。
许嘉明低下头关心我,我趁其不备,猛地把他推向门外。
“何杉,你开门!”
啊啊啊啊!我疼得大吼大叫。
一些莫名有熟悉的感情忽然间涌上心头,对我进行疯狂袭击。
我仿佛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才会这样难受。
敲门声停了下来。
“何杉......”男人驻足在门前,他想说些什么,但在听见我发疯般的吼叫声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你......记得吃药。”
我惨白着脸反锁上门,有一就有二,许嘉明一定不会放过我,我必须加快速度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何杉的日志7
一个寻常的周末,司机在治疗室外等待着,但韦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上回家的轿车,而是选择从后门离开。
我趁机跟上他,走进约定好的小巷。十几岁的少年却有一米八的高个,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韦钰在路的尽头回头,正要对我说些什么,一道黑影从他头顶垂直落下,几乎是刹那间,我本能地做出反应,将韦钰扑倒在地。
高空坠下的花盆在我们脑侧支离破碎,我们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许嘉明发现我们了!”
劫后余生我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韦钰出奇愤怒,“他想杀了我们!”
这一次,我没有认同他的话,不对,这不是许嘉明追求的完美犯罪。
“连我父母都被他催眠了,他们都认为是我的问题!不仅没收了我的手机,还对我实时监控,在学校都要派人跟着,根本就是要把我囚禁起来!”
少年脱下少年老成的伪装,急红了眼,“他们都疯了!”
他一圈圈地原地踱步,喃喃自语:“不相信我,却相信一个外人。简直都疯了!”
这样的情景我无法说出反驳他的话,只好宽深安慰。
被摆了一道的司机却不那么好说话了,他找到巷子里,像医生对待精神病患者一样,反扭住韦钰的胳膊将他束缚。
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完全是教训疯子的行为。
“该回家了,韦少爷。”
韦钰被狼狈地带走。
他这次离开,不知道又多久才能逃出来。这段时间只能靠我寻找证据。
偷窥日志里的另一个用户一直没有给我回复,但又解锁了一个新功能,我可以不再受地点的限制对目标人物进行实时观察。
许嘉明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不是家就是诊所。
我原本以为这个功能太过鸡肋,但当我“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特地挑选了许嘉明不当值的周末,是中午十二点,阳光明媚的时候,许嘉明的眉宇间却是一片阴霾。
我们现在在一辆缓慢行驶的大巴车上,窗外是牛羊成群的郊区美景,偶尔还可以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间收割庄稼。
许嘉明黑色的卷发贴在额前,金边眼镜更显斯文败类。
他手里捧着花,但目光不再和煦儒雅,是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淡漠。
似乎我每次在偷窥日志里见到的许嘉明,和现实中的许嘉明都及其分裂,判若两人。
我无法说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因为我见到每一个都可能不是真正的他。
巴士在荒凉的车站停下。
初秋的季节,枫叶一个个打着旋儿飘落。
陵园里一片安静祥和,许嘉明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走到一块洁白的墓碑前,秋风中,他身形萧肃。
他来探望谁?
我努力去看碑上的名字,就在即将看清的瞬间,时限已到的提示音将我吵醒。
最后关头,我只隐隐约约看到墓碑的主人是个留长发齐刘海的女孩,碑上刻着一行小字,开头便是: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