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日子定在开春二月。
宋祁昭掰着指头算,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做许多事——把无念院中那株桃树移栽到镇国大将军府去,让他在京城的院子里也能吃到桃子;把藏经阁窗台上她摆的那些小石子收起来带走,那是她和他一块一块从后山溪边捡的;把胖师父做的蜜桃酥方子抄一份,往后回京了也能自己做。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无念却比从前沉默了些。
陆铮已经回了护国寺,就住在西厢客院里。他来时神情与三年前截然不同——那股压在眼底的隐忍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不及待的郑重。
他同无念深谈了整整一日一夜,出来时无念的眼眶是红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扛上了肩。
宋祁昭问他说了什么,无念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宋祁昭的手顿住了。
无念坐在桃树下,青布帽摘了搁在膝上,光光的脑袋在冬日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陆铮的话慢慢道来:"叔父说,当年追兵有迹可循,循着那方向查了三年,终于在西北边陲找到了一些线索。我父亲与母亲当年引开追兵后没有死,极有可能被人救下,因伤重失了记忆,辗转流落到了边关一带。叔父已派人去打探,过些时日便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
宋祁昭蹲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要去找他们?"她轻声问。
无念低下头来看着她,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期盼、忐忑、愧疚、不舍。他张了张嘴,许久才挤出一句:"昭昭,我……"
宋祁昭便什么都懂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背对着他。风将她杏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肩头微微颤着。无念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
"昭昭——"
"我知道。"宋祁昭打断了他。她转回身来,努力弯起嘴角,可那双杏眼里已经泛了水光。
她吸了吸鼻子,硬撑出一个笑来:"我知道的,那是你爹娘,你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你当然要去找他们……换了是我,我也会去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可她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无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极紧,低声道:"我找到他们就去找你,你回京等我,用不了多久的——"
"多久?"宋祁昭问。她仰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惶然,"半年?一年?两年?无念,你这一去可是西北边陲,山长水远,音讯难通。我回了京就在宫里府里拘着,哪也去不了。你若是半年不回来,一年不回来——我该怎么等?"
无念被问住了,他张口想说"很快",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西北边陲何其辽远,寻人又何其艰难,连陆铮都只说了"有线索",却不敢保证时日。
宋祁昭看着他的沉默,那丝惶然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了眼底深处。她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你去吧。"她说,嗓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倔强,"我回京等你,一年也罢,两年也罢。你找到你爹娘,安顿好了,就来京城找我,我在那儿等你。"
她说得洒脱,仿佛当真不在意。可无念看见了她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指节都泛白了。
他想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可他终究没有动,他心中那头天平在剧烈摇摆——一边是他失散十余年的父母,一边是她。
理智叫他必须去寻父母,那是血脉亲情,是他欠了十几年的债。可情感却叫他想留下来,跟她回京,再也不分开。
他攥紧了掌心那枚桃符,硌得生疼。
"昭昭,"他哑声道,"我……我会尽快。找到他们,安顿好,我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你等我——"
"好。"宋祁昭打断了他,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她不敢再看他了,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反悔,就会哭着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她转过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说:"你走之前……记得来同我说一声。"
然后她便跑了,杏色的斗篷在冬日的灰墙之间一闪,消失在月洞门外。
无念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他将那枚桃符攥在掌心里攥了又攥,最后贴在唇边停了一瞬,闭上眼睛。
他没有追上去……他到底还是选了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