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昭猛地抬头:"回京?不是说住满五年么?明年秋天才满五年啊。"
长公主的目光闪了闪,面上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那份温柔底下藏着宋祁昭没有见过的凝重。她轻轻抚着女儿的手背,缓声道:"朝中有事,母妃和你外祖母需得提前回去。你同我们一起走。"
"那无念呢?"宋祁昭脱口而出。
长公主的手停了一下。她望着女儿急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如今不是佛门中人了,按理说可以随行,可他身份上……终究没有个正经由头。皇亲国戚的府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进去的。除非——"她看着女儿,"你们定下来。"
宋祁昭懂了。她脸颊微微泛红,咬了咬嘴唇道:"那我问他。他若愿意跟我回京,我们便定下来。"
长公主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昭昭,你还小。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但若他心意已决,母妃替你安排。"
宋祁昭重重点头,当晚便去找了无念。
可她推开院门时,无念不在屋里。窗台上那瓶她上回插的野菊已经枯了,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墨迹还未干透。她走近一看,信上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赫然写着"陆铮"二字。
宋祁昭的心忽然跳得飞快。
她拿起那封信——信不长,却字字如千钧:"……当年追杀之人已在数月前伏法。旧事已清,再无后患。护国寺中那孩子的身世,如今是时候告知了。兄嫂于当年引开追兵后失踪,下落不明,但幼子尚在,乃我苏家血脉,待我回寺,亲自来接。"
宋祁昭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猛地转头,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无念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像是刚从山下回来。
他看见她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封信,脚步顿了一顿。
"……你看了?"他问,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宋祁昭点点头,将信放回案上,望着他:"陆将军信里说的……什么意思?你是他的……"
无念慢慢走过来,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祁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今日早晨来过了。"无念终于说,"他告诉小僧……不,他告诉我。我本姓苏,名姩。前镇国大将军苏崇是我父亲,陆铮是我叔父。当年家中遭变,父母被追杀,襁褓中的我被寄放在护国寺门口,为了引开追兵,他们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端得稳稳的。可宋祁昭看见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宋祁昭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指,仰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疼不疼?"
无念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别开目光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掉泪,可喉间哽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我不记得他们……他们是什么模样,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祁昭站起来,将他揽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她腰腹间,青布小帽微微蹭着她的衣裳。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终于卸下所有坚硬的少年。
雪在窗外无声地落,屋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过了许久,无念哑声道:"他说要接我回京,回镇国大将军府。"
宋祁昭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抚着他的发:"那便回。我陪你。"
无念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他眼眶微红,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却带着异样的光亮。他望着她,低声道:"昭昭,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宋祁昭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她望着他,轻声说:"你早不是了……三年前我就说过,以后我当你家人。"
无念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间的脉动,他阖了阖眼,像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可两人都忘了——回京的事,还有另一层意思。
无念的身世揭开了,他是镇国大将军府的血脉,身份不再寒微,可与此同时,宋祁昭也即将离开护国寺,回到那个繁花锦簇又暗潮涌动的京城。
她以为回京是他们故事的另一个开始。
可命运向来最喜欢在最合衬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折下一枝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