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一部分人对此颇多微词。
这日宋祁昭正陪无念在佛殿中做完晚课出来,便迎面撞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
老长老平日住在后山茅棚中清修,极少过问寺中事务,今儿不知怎的到了前殿来,拄着拐杖拦住了无念的去路。
"无念。"老长老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又落到旁边宋祁昭脸上,沉声道,"你自幼在佛门中长大,住持说你与佛有缘,佛根深种。如今为了一个女娃娃便要还俗,你对得起住持的养育之恩么?对得起十几年的青灯古佛么?"
宋祁昭刚要开口,无念先一步上前,向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长老,合掌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长老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弟子对佛门的感念不敢有片刻或忘……可弟子这些年想明白了——佛要弟子修的,从来不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
老长老眉头紧锁:"你言下之意,是佛法不如那女娃娃?"
"佛法从未说过要将七情六欲连根拔起。"无念平静地望着他,"《维摩诘经》中有言,不断烦恼而入涅槃,弟子以为,真正的修行是直面心中的情与欲,而非将其斩尽。弟子选择还俗入红尘,既是遵从本心,也是对佛的另一种虔诚。"
老长老沉着脸盯了他许久,宋祁昭在旁边攥紧了拳头,生怕这位老长老再说什么叫无念难受的话。可无念始终面容平静地站着,目光澄澈,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心虚退缩的模样。
良久,老长老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若当真想好了,便好好待人家。"
无念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待人走远了,宋祁昭才呼出一口大气,拍了拍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将你逐出师门呢。"
"长老们心肠都不坏的。"无念垂眼看着她的发顶,唇角微弯,"只是担心弟子走错了路。"
"那你走错了吗?"宋祁昭仰头望他。
无念低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清泠泠的眸子里漾着柔和的波光,他轻轻摇头,声音低而笃定:"没有。"
三个月后,观察期顺利期满,寺中长老们一致通过。还俗那日,无念在佛前行了最后一次礼,将穿了十几年的僧袍叠好捧给住持,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素布长衫,他将腕间的菩提珠解下来时指尖顿了一顿——那串珠子跟着他太多年,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温润。
慧明大师接过那串念珠,在掌中摩挲了片刻,又递还给他。
"拿着吧。"老和尚说,"不是以僧人的身份戴它,是以无念自己的身份留着它,它跟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个念想。"
无念接过那串念珠,攥在掌心,眼眶微微发热。他跪下来向住持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蒲团时声音哑了:"师父……"
慧明大师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笑道:"别叫师父了……往后叫老和尚就行。出了这个门,你便不是佛门弟子了,你那些经文可没白背,往后走到哪儿都记得——佛在心上,不在衣上……"
无念抬起头来,那双清泠泠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重重应了一声"嗯",将念珠仔细收进怀中。
宋祁昭等在殿外,见他换了青灰布衣推门出来,愣了一下,从前她日日看他穿僧袍,如今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可那眉眼那身姿依旧昳丽夺目,甚至因为褪去了僧衣的拘束而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的英气。
她忽然鼻头一酸,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头笑盈盈地打量他:"还是好看的,穿什么都好看~"
无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可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覆在她搭在他臂弯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给你摘桃子。"他望着院中那株桃树——初夏时节,枝头缀着一枚枚青绿的小果子,再过些日子便能吃了。他弯了弯嘴角,"说好了的,结了桃子给你做蜜桃酥。"
宋祁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满树的青果子在风里轻轻晃荡,她想起三年前她将这株树苗种在他院中时他说"小僧不种这些",如今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果子,嘴角带着笑,灰布长衫被风拂动。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等待与眼泪,都值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侧,望着那株桃树,小声说了一句:"无念,你可不许再反悔了。"
无念低头看了看她靠在他肩侧的发顶,轻声应道:"不反悔……再也不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