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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丹心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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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气息明快,暖意融融,可殿内气氛却如一片沉凝冰渊。

苏羡徽踏入殿内时,柳潇已被扶去内间。太医刚把完脉,说险些动了胎气,幸而最后无碍。

原本围在皇帝身边邀宠献媚的君卿们惊惧地退到了两侧,噤若寒蝉。一些低位分、不常露脸的郎君恨不得未曾来过此处。

宣凊坐在檀木椅上,一旁的案几上摆满了贺礼,她的脚边有只锦盒被掀翻在地,盒盖歪斜,一朵白莲连着铜丝,似是从锦盒里弹出,落在冰冷的砖面上。

她今日未着帝袍,身上只是一件玄色窄袖长袍,赤线蜿蜒成麒麟的图样伏在肩头,样式虽简,却衬得她一贯威凛的气息愈发沉冷,此时看起来心情不佳,更是令人骇然。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手背处有一道略深的红痕。以她的身手本不该受伤,但当时事出突然,她离柳潇最近,为挡开机关,才被弹出的铜丝划出了这道伤。

出了这等事情,主理自是不能缺席的的。兰则钰正沉默立在一旁,见他来了,眸光落在他身上。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之下,苏羡徽上前几步,朝宣凊撩袍跪下行礼。

这是他半月来第一次离宣凊这么近。

陡然卷入这样的风波,兼之有流言说他狐媚惑主,两相叠加,他虽惶然,却也不是不能自证清白。

但比起这些,他最担心的是,宣凊是否愿意相信他,还是会因已经惊了龙胎,从而疑心、责怒于他。

这时,兰则钰忽然低柔开口:

“元卿,此物是你呈给柳御郎的贺礼。柳御郎打开时,盒中弹出此莲,险些惊了胎气。你可识得此物?”

苏羡徽这才仔细端详着那锦盒。

盒子的尺寸略小,封口处的锦缎是素面的,虽外观相似,但却不是扶檀备的那只,他的贺礼连同锦盒都被换了。

他稍定心神,道:“臣侍备的是一尊白玉观音。锦盒也循镜清殿规制,不是此物。”

兰则钰正欲再问,楼荔突然从殿外而来,扒开人群,走了出来:“元卿没撒谎。”

他站到苏羡徽身侧,朝宣凊跪下行礼,才看向兰则钰:

“臣侍见过元卿备的礼,确是一尊白玉观音。”

楼荔扫了一眼地上的机关盒,对上兰则钰的温润眼眸,疑惑道:

“这个机关盒,开盒弹莲花,飘青烟,是臣侍从樊族带来的嫁妆。臣侍一直将它收在妆奁底层,旁人碰不到。臣侍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元卿的贺礼里去。”

兰则钰转移目光,看了一直沉默的宣凊一眼,顿了顿,问道:

“楼少卿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的嫁妆,替换了元卿的贺礼?”

“是。”

“这机关盒平日收在何处?”

楼荔道:“臣侍的妆奁底层。”

“近日可有人动过?”

楼荔似是认真回想了片刻:“前几日臣侍发现妆奁被人翻过,这机关盒就在那时不见的。当时只有一名侍仆独自在臣侍寝殿里待过,就是昨日替永延殿去司仪局送贺礼的那个。”

兰则钰微一挑眉:“只凭他独自待过寝殿,便认定是他偷了?”

他迎上兰则钰的视线,灰绿的眼眸深邃无光:

“不止。那日他回殿复命时,臣侍闻到他袖口有一缕苏合香气。这香是臣侍从樊族带来的,气味浓重,沾衣后数日不散。臣侍妆奁内熏的正是此香。他若只是替永延殿跑腿,袖上何来的内殿妆奁香?”

这话落地,殿中更静了几分。

苏合香气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把原本只是嫌疑的影子钉在了侍仆身上。

随即禁卫将一名小郎带入殿中,那小郎跪下,额头汗珠涔涔,看见兰则钰的刹那,眼底闪过一线光亮。

兰则钰身边的吟洲神色一震,认出了是他们安插在楼荔殿里的暗线,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郎主...那是我们的人。”

“看来我们都错看人了。”

兰则钰眸光微沉,凝滞在楼荔那张稚气俊俏的面容上,对方也在此时望来,二人视线相交片刻。他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看向那侍仆:

“昨日是你去司仪局送的贺礼?”

“是……是仆去送的。”那名侍仆伏在地上,他已旁听了事情的始末,没想到能牵扯到自己,惊恐万分,“但仆只是送了永延殿的贺礼,根本没有碰过元卿的东西。那机关盒也不是仆偷的。”

“你没偷?”楼荔侧过头看他,有些不解地蹙眉,“那你袖上的苏合香气是怎么来的?这香整个宫里只我这一处有。你没进过内殿、没碰过妆奁,香气自己长脚跑过去的?”

楼荔继续道:“贤卿若不信,现在便可让人闻闻他袖口。臣侍昨日换了青桂香,但妆奁内的苏合香还未更换,这殿中并无苏合气味。”

吟洲走近侍仆,低头嗅了嗅他的袖口,片刻后直起身,朝兰则钰点了点头。

侍仆错愕。他确实进过内殿。那日少卿让他去内殿取一样东西,也碰过了妆奁。可他根本不晓得什么机关盒,更别提偷窃了。

但他解释不了那缕香气。

在这些事实面前,侍仆百口莫辩,最终只能颤声道:“仆不知。许是有人嫁祸——”

“嫁祸给谁?我刚来宫里不久。”楼荔歪头打断他,“你一个内廷司送来的侍仆,谁要大费周章嫁祸你。”

侍仆答不上来,只颤着身子瞄了一眼兰则钰,飞快地垂下头。

“臣侍还有一事。这侍仆那日偷翻妆匣之后,臣侍便留心了他。昨夜臣侍让他去司仪局核对永延殿的礼单,今日就出了这事。”

他言辞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直率地陈述事实。末了,他看向宣凊,补了一句:

“臣侍说的这些,臣侍殿里的人和司仪局的女使都能作证。陛下若不信,传他们一问便知。”

侍仆独自进过内殿,也去过司仪局。而机关盒正好在翻妆匣和送贺礼之间不翼而飞,又恰好出现在元卿的贺礼上。这些事情连起来,却锋利得令人不得不信。

兰则钰沉默一瞬,有些拿不准主意,遂转向宣凊。

“陛下,此事牵涉谋害龙嗣,疑点尚多。此仆陷害元卿动机不清。臣侍以为,不如押入内诫狱审问,以免冤枉无辜。”

宣凊看了全程,这才稍微抬眸,望向楼荔,在他神情上停顿一刹,又瞥了眼兰则钰,随后停滞在苏羡徽身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楼少卿入宫不久,与元卿也无深交,他愿作证,想来不会有假。”她注视着抖若筛糠的侍仆,语声平静,“他既指认你,那便是你。”

宣凊轻叩了下扶手,略一倾身,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压迫凛冽的气势。

“不必审了,杖杀。”

她的声音很淡,却令所有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不….不是…陛下饶—!”

还未等那侍仆语尽,宣凊身边的禁卫已然上前,将他一把拽起堵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鞋底擦过殿砖的闷响,人被拖出了殿外。

变故来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这明显遍布疑点、差点谋害皇嗣的一桩事,在寥寥数语之间便有了圣断,干脆无比,却也让任何人不敢再置喙半句。

一向神情温雅的兰则钰,此刻表情也有一丝僵硬,他目光微冷地扫过楼荔,最后钉死在苏羡徽身上。

众人又想起了近日的流言,流言或有不实之处,但眼前帝王的偏袒,可是实实在在的,经此一事,阖宫都该知道帝心落在了何处。

苏羡徽怔然原地,虽然四周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可那些压在肩上的、关于陷害和清白的重担,却猛地卸了下来。

宣凊毫不在意周遭气氛,看了兰则钰一眼,道:“如意那边,贤卿去看着些。”

兰则钰领命而去。

“都散了吧。”她起身,上前将掌心递给苏羡徽,待他将手放入掌心时,温热有力的指节骤然一紧,将他拉起身。

待苏羡徽站稳,宣凊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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