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君卿们纷纷行礼避让,这场贺宴,便随着帝王的离去和陡息的风波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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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羡徽走出华阳宫,楼荔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二人一路无言。
侍仆们跟在他们身侧,见主子之间气氛有些微妙,都不敢开口。
走到岔路口时,苏羡徽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楼荔抬头看他,灰绿的眼眸黯淡下来,想说些什么,终是抿了抿唇,道:“那哥哥早些回去。”
苏羡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顺着御芳园的溪流慢慢往回走。
溪流清澈,水声潺潺,树影在午后的光里轻轻晃着。
苏羡徽缓步而行,忽然觉得身边安静得很。松墨和扶檀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回头的瞬间,一只手臂从背后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拦腰一带,后背抵上了粗粝的树干。
宽厚的掌心压在他脑后,龙涎香的气息从身前侵袭下来。他心跳骤急,抬眼望去,正对上宣凊那双威仪的凤眸。
天光自枝叶间筛落,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碎光。那光柔和了锋锐的棱角,像冷硬的坚冰沁出温凉的水痕,格外迷人。
“……吓到了?”
他还未及回答,她的指尖已穿过他的发间。
一片灼热,带着贺宴上薄酒的余味,和不容拒绝的力度,猛然压上他沁凉的唇间,撬开齿贝,长驱直入。
苏羡徽心意骤乱,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
流水淙淙,鸟鸣清脆,却好像隔了一层轻纱,不真切地传入耳中。
唯一真切的,是她衣袍上涌来的熟悉眷恋的气息、唇间的烈意和压在他腰侧衣料上那片宽阔的滚烫。
方才在殿上被设计、被冤枉时都没泛起的委屈,此刻竟毫无来由地漫了上来,酸涩涩地堵在喉间,混着那些惊惶不安。
这些难受到极处的心绪,却被这个吻寸寸碾平,如同薄霜遇了暖水,慢慢地化了个干净。
原来再故作平静的姿态,在喜欢的人的吻下,也会情不自禁、毫无保留地碎裂出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暖阳覆过他淡色衣衫的肩头,宣凊放开他时,他的唇已被咬得发红,那双优美的桃眸中波光粼粼,眼睫边缘带着些泪痕。
树影幢幢,微风曳过。
苏羡徽被她亲得胸闷,这才攥着她的衣袖缓气,余光瞥见不远处松墨和扶檀并肩站着,两人齐齐捂着嘴笑,见他看过来,忙低头垂眸。
而他们身旁,荷华与明琢正领着一众女使侍仆垂首恭敬而立。
苏羡徽没料到此等情形,面上骤然发烫,往宣凊肩前埋首缩去,闷声道:“您怎么.....还这么多人呢…”
午后的微光透过重叠的枝叶,笼在面前的儿郎身上。冷白的肌肤在光影下带着一点儿暖意,透出一股柔软温驯的味道,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宣凊静看了片刻,才道:“朕只对你这样。”
苏羡徽被这话说得心尖发烫,他想起方才殿上她明目张胆的回护,想起多日不见对她的思念。
可最让他受不住的,还是这句话。她堂堂天子,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样近乎剖白的话。
方才被压下去的情绪竟十分娇气地又冒一点出来,再开口时,连同声线都浸着些许哽咽的腔调:
“陛下能信臣侍,能这样说,臣侍…已经什么都不求了。”
宣凊将人拢在怀里,指尖抚上他被风拂起的发丝,落在耳廓处:“殿上被设计,吓到了?”
溪面折射的清光映在他的墨发上,浮光熠熠。
苏羡徽顿了一下,他感到对方的指尖贴合着颈侧,指端内侧的薄茧刮过耳廓,他偏头蹭了蹭宣凊的掌心,如实道:“没有被吓到。只是害怕。”
“怕什么?”
苏羡徽正欲回答,目光却触及到她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手背上那道被铜丝划出的红痕,还未消退。
“您的手….”
他话语一哽,忽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什么礼仪尊卑,此刻全顾不得,径直执起她的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红痕,低声道:
“陛下戎马征战,威加八方,自然不把这点小伤当回事。可臣侍身为儿郎,心肠窄,最见不得您这样……”
宣凊垂眸看着他。这点小伤,确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本想抽回手,却在对方的轻抚中,打消了这个念头。
苏羡徽等不到她的回答,以为她不愿说,便笼着她的手心,须臾,才续道:
“臣侍害怕陛下不信,怕您疑心,怕您责怒、冷落,厌弃、远离臣侍……除去这些,臣侍什么都不害怕。”
他抬起眼眸,望向宣凊,声音渐渐低缓下去:“但若是陛下真要如此,臣侍也接受的。”
宫闱之中,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无处不在。但不管是流言蜚语还是构陷诋毁,或是被冤枉、被降罪,他都丝毫不觉得意外。
以宣凊这样至尊的身份和地位,若不信他,若厌弃他,也都是情理之中,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是接受的。
他这样的人,能陪伴在宣凊身侧本已圆满知足,可自从她垂眸望来,那些深埋的痴念还是会被她这个人,她的话、她的行为勾出些得寸进尺的妄想来。
想到这里,苏羡徽越说语声越低软,加之情绪涌上来,将平日积压克制的衷肠之言、从不肯轻易吐露的心声,尽数倾泻而出。
说到最后,已带了些哭腔,他极力压制,却半晌再说不出话来,只静静执着她的手。
直到宣凊抬手,摩挲着他的眉宇,停落在因情绪起伏而泛红的眼尾处。
那双桃眸纯净明亮,此刻虽盈着些珠泪,看向她时,却仍是极致的柔情。
在所有人心目中,她是有史以来独/裁尤重、杀伐最盛、威赫天下的皇帝。
人人为了攀附权势、图谋荣宠,或谄媚迎逢,或畏惧怨恨,真心与假意纠缠,没有谁能纯粹。
只有眼前这人,一如既往,把一切都诚实地摊开给她看。
眼眸如赤子之心,永远真挚注视着她一人,她杀人如麻也好、暴虐无情也好,他也从不曾移开。
她万人之上,心若冷戈、万物皆跪奉于眼前。从不信什么柔情似水能润心扉,也不需要什么温香软玉来暖情意。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世间人万千,唯他如此。她想将他握入掌心,只属于她,再不许任何人触碰、不许任何人玷污。
碎光抚过清溪,水波荡漾,绿枝垂首。
宣凊久久凝视着怀中人。掌心忽然箍上他的腰,将他往上一抱,吻落在他的眉心。
“别怕,朕护你。”
那吻里,缠着沉甸甸的占有欲,混着她掌心滚烫的温度,一并渡了过来。
苏羡徽呼吸一滞,脑子空白了一瞬。待回过神来,她曾说过的那句话便不受控地撞入脑海。
但这里是御芳园。
他未及出声,宣凊便似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将他拥得更紧,低哑的嗓音挟着灼热气息,侵入他耳畔:
“镜清殿,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