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在六宫之间疯传。流言道,元卿当时根本不在镜清殿禁足,而是被陛下留在了式乾殿。
可当初圣旨上明明写着“镜清殿封门,元卿禁足思过”。有人道这是无稽之谈,有人将信将疑,只当深宫谈资。
圣人对此未曾表态。然而传着传着,经了一些居心不良的嘴里一滤,最后竟成了他狐媚惑主,勾得陛下破了例。
光是这一茬,就够阖宫上下嚼烂舌根了。
相比起满天飞的喧嚣言论,镜清殿倒仍是一片安宁祥和。
这几日楼荔每日都来镜清殿抄《男则》。起先苏羡徽还在一旁指点,后来看他写得实在吃力,忍不住接过了笔。
可楼荔那手字堪比鬼画符,横不平竖不直,还带着一股樊族儿郎特有的野气。
苏羡徽艰难地仿着字迹,替他重写了大半本,末了又提着纸页反复比对墨迹的深浅,直到看不出太明显的差异才搁下笔。
今日还剩最后几页,楼荔终于良心发现,主动说自己来收尾,可人还未写一半,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毛笔搁在笔洗上,翠绳缠着褐发散在肩头,呼吸匀长。
苏羡徽倾身过去,将他肘下写好的被压皱的纸页轻轻抽出来,用镇纸压平。
此时,松墨正欲掀帘从外间而入,他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外间的珠帘已经换了新的,从翠绿的珠石换成了苍青色的琉璃,垂近地面,清冷明净,添了几分沉雅的意趣。
苏羡徽将珠帘轻放,道:“查到了吗?”
松墨看了案边熟睡的人一眼,压低声音:“传得太快了,各宫都在说。都咬死是听来的,往上再查,谁也说不清头一桩从哪出来的。”
他皱眉道:“但仆留意过了,不是咱们殿里人传出去的。若真是自己人走漏了风声,不至一点痕迹都摸不着。也是奇怪,突然就传成这样,还全都是那个调调,怎么就没人信是陛下对您有别呢?”
苏羡徽平和一笑,他并没有将那些言论往心里去,只是这流言来得太突然了,让人匪夷所思。
当时被禁在式乾殿,身边服侍的都是跟在御前的人,都是被调教过的,是不敢乱说的。
可宫中人多眼杂,再周全的秘密也总有缝隙。但扒开这些缝隙,放出这些话的人,又是有何企图,他在外人眼里无宠无权,若只为恶意中伤他,似乎有些大费周章。
前朝后宫的算计从未断过,如今又添这一桩。只是不知宣凊会如何想。会不会惹她心烦。
“郎主?”松墨见他默然,有些担忧。
苏羡徽想了一会,被松墨的话拽回神,他示意自己无事:“今日是贺宴,不是追究流言的时候。”
他走回内殿,见楼荔还睡着,不欲打扰。便让扶檀服侍自己在外殿更衣完,才让松墨去叫醒楼荔。
“怎么楼少卿看着比您这个又仿字迹又重抄的人还要累。”松墨嘀咕了一句,过去叫醒他。
楼荔动了动,睁开眼,灰绿眸子里浸着睡意,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想起自己在镜清殿。
他坐直身子,揉着眼睛:“要去赴宴了吗?”
楼荔虽是换上了宫里服制,但头发还未学会宫里的样式,未插簪带冠。
卷曲的褐发被根根翠绳缠着编成许多小辫子,其中绳松了几处,溜出几股乱发,但他人生得俊俏,反倒显出几分不羁的野性。
苏羡徽应了一声,打量了楼荔一眼,绕到他身后,将散落的褐发拢起。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涌来,却不是前几日楼荔熏的浓香,他随口一问:“你换熏香了吗?”
“哥哥怎么知道,”楼荔一愣,打了个哈欠,“原先用的是从樊族带来的苏合香,闻久了浓得我什么都分不清,受不了。昨日便让垂音换了青桂香。”
苏羡徽指尖穿过他柔软的碎发,轻轻理顺:“这香比之前的清新,很衬你。”
昭朝熏香文化盛行,不仅女子以此为雅事,儿郎也多有讲究。各人根据身份地位选择熏香种类,但都会最大程度上选配契合自己风格的香,算是一种身份符号。
楼荔撑着下颌,任他动作:“哥哥手好轻。比我小爹爹还温柔。”
他是樊候姊尊家庶出的男儿,樊族称谓的习惯在这一方面同中原一样,孩子只能喊正夫父亲,对于侧侍,即便是生父,也只能唤作小爹爹。
“难不成睡傻了?”苏羡徽将翠绳重新缠好,仔细看了看,才满意道,“好了。”
楼荔抬头,目光对上他那双温润漂亮的桃眸,拉起他的手:“咱们早点去,正好早些见到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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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羡徽和楼荔到华阳宫的时候,曲水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那曲水从御芳园引来,恰从华阳宫庭前潺潺流过,化作一道清浅的溪。
三月初一,春阳正暖,溪畔新柳垂丝,时有花瓣从枝头旋落,浮于羽觞之间,随波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