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万物复苏。
镜清殿解禁已有数日。除了起初那几日白鹤眠常来讨茶偷闲,便再无人问津。
苏羡徽这般在众人眼里无宠无权的元卿,自是门庭冷落。同样是刚解禁,景乐居却成了阖宫上下顶热闹的地方。
柳潇已有三个月的身子,儿郎得喜后常有的症状一个不落,夙夜寝食难安,心似火燎,脾气也更大些。
可这时候,赶着上门巴结探望的郎君仍不少,其中更多的是想趁这机会偶遇陛下。
毕竟皇帝最近忙于前朝推行制举的政务,得空往后宫来,也多是往景乐居去。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着。殿中事务理过一遍,再无什么可操心的,他便将那副闲置许久的护腕翻了出来。药汁的效用怕是淡了,趁着近日闲暇,正好重新浸一浸。
至于那本编撰好了的风物志,如今连面都见不着,又要如何送出去。
今日风朗气清,天光温煦,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案上铺开的白宣上。苏羡徽正在临《清静经》。
“景乐居怎么就那么好福气呢。”松墨在小桌旁煮茶,热茶滚进杯盏,他嘟囔了一句。
“陛下常陪着不说,还要办贺宴。如今各宫都在忙着备礼,生怕送得不够体面,被柳御郎记上一笔。再看看咱们明光宫,可太冷清了。”
扶檀瞥他一眼,将茶奉到案上:“清静多好。”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苏羡徽神情柔和,看了看临摹的字,“扶檀说得对,清静没什么不好的。”
他执笔的指尖纤瘦冷白,屈起的指节分明,掌背薄薄的皮下伏着的淡青脉络一直延伸到手腕深处,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可落下的字迹端秀不失风骨。
他停了笔,搁在笔洗旁,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案上那只锦盒。扶檀刚核对过贺礼,盒盖还敞着。
他问:“贺喜的礼是备好了吗?”
扶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是,按郎主的意思,按例制备了。但不急着送,贺宴定在四日后,各宫贺礼提前一日送司仪局登记造册就好。不过司仪局那边倒是来催过一回礼单了。”
苏羡徽点了点头:“今日便把礼单送去吧。”
宣凊登基以来,后宫不是没有过喜讯,只是回回都没能平安养下来。这一胎来之不易,皇帝下旨设宴庆贺。
他与柳潇算不上亲近。真论起来,柳潇还时常找过他不痛快,不过他从未往心里去。
夜宴那事,当时不知为何柳潇竟一反常态替徐眉素说话,直到柳潇被禁足,他才意识到,许是柳潇也被当刀使了。
想到这儿,他忽记起自己在式乾殿承宠多日,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只怪自己不争气,也辜负了陛下的怜惜。
茶雾悠升。苏羡徽垂眸,将茶杯笼入掌心。
恰在此时,外间有侍仆隔着珠帘禀道:“郎主,楼少卿的风筝落进咱们院里了。”
苏羡徽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澄净,风也柔和,是放风筝的好天气。御芳园离明光宫只隔一道宫墙,风筝落进来是常有的事。
“随他去吧。”
片刻后,院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绕到了廊下。
珠帘外映出一道人影,伴着清脆的嗓音:“元卿在吗?臣侍捡了风筝,顺道来讨杯茶喝。”
苏羡徽微微侧头。
风筝落进来是常事,捡了风筝还顺道讨茶的倒第一次回。
他禁足时便听闻其圣宠优渥,而目前除去柳潇,就数他能多见皇帝几面。
如今人尚没见着,倒先听见声了。这般不拘礼数的做派,倒和传闻中一样率性。
他本不惯与生人往来,但对方既大大方方开了口,便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便朝外道:“进来吧。”
不多时,未及侍仆掀帘,珠帘便被一个身影撞开,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苏羡徽闻声一怔,抬眸望去。
面前十四五岁的小郎君青春俏丽,已换上了宫廷君卿的的服制,一身鲜亮的圆领窄袖袍,却被他穿得凌乱。袍领脱扣,衣带歪斜。
翠绳缠褐发,编了几条小辫垂过肩前。一双灰绿眼眸,似碎叶浸露,青翠溶溶。
浓眉深鼻,轮廓似被山风裁过,又因年幼,还没生出锐利逼人的锋芒。
整个人像清晨山野间浸润了绿意的第一缕风,清爽而蓬勃。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淡绿宫装的小郎,一个珠圆玉润,一个文秀质朴,都是一头微卷的褐发,但颜色略深些。
他手里捏着一只纸鸢,线在指间缠了好几圈,袖摆与肩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像是刚从哪处草丛里捡了风筝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苏羡徽静静端详了片刻,终是被对方这不讲章法的穿戴弄得忍俊不禁,忽然莞尔。
与此同时,楼荔也在打量这位传闻颇多的元卿。可这初次一见,那些传言事迹顷刻间被他抛了个干净,眼中只剩这副容貌。
像极了一枝覆了薄雪、孤绽在月下的红梅,艳丽又清冷;又似高原山巅不染尘灰的白冰,可桃眸一弯,含笑望来时,那冰又仿佛触在手心,顷刻融成了温凉的水。
这样不俗的容色,只消一瞥,仿佛可缓心静气,抚愈一切苦郁。
楼荔怔然半晌,被身后的的垂音悄悄扯了扯袖角,这才想起该行礼:“元卿……”
苏羡徽看着楼荔,还以为对方不善官话昭礼,正想说不必,却听对方字正腔圆续道:“哥哥安好。”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松墨已不悦地小声开口:“这套近乎的方式也太低级了吧。”
楼荔浑不在意,似是认真的想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真诚道:“我们那边,见到好看的人,翻译成昭语….是喊哥哥。”
苏羡徽也不恼,对上他那双澄亮的眼眸,只觉得他可爱率直。他略一低头,瞥见楼荔肩上还沾着一片草叶,便伸手替他捻了去:“称呼而已,没关系的。”
楼荔似没想到他有此动作,愣了一下。又听见他话里的温和,胆子便大了几分,往前凑了凑,耳上的绿松石一晃一晃的。
苏羡徽示意他坐下,执壶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楼荔道过谢,接过来喝了一口,视线扫过窗边案上那只未合盖的锦盒,停了一刹,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案上的白宣上。
“元卿哥哥在写字?”
“嗯。”
楼荔低下头,凝神盯着纸上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真好看。”
“臣侍的字丑得要命。”他抬头看向苏羡徽,有些不好意思,“抄《男则》,抄了好久还没翻过去几页……”
苏羡徽静静听着,想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也约莫猜到对方想做什么了。
楼荔眼里满是期待:“元卿哥哥写得这么好,能不能指点指点臣侍?”
苏羡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他袖摆上那几片还没拍掉的草叶,顿了一瞬。
“好。”他放下茶盏,语调温和,“司仪局什么时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