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永延殿内点了灯,烛火摇晃,把案上那卷摊开的《男则》映得忽明忽暗。
“这破玩意儿,到底还要抄多久。”楼荔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辫子上的银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咚响了两声。
垂音在一旁收拾废纸,抬眼望去,视线落在那堆抄了三日还没翻过去几页的纸卷,笑道:“郎主要是那日不招惹季御郎,吵那一架,也不会这样。”
“谁知道罚这么重。”楼荔揉了揉手腕,嗓音清脆,透着少男郎特有的娇俏,“吵两句就罚抄整卷《男则》。陛下可真狠心。”
“季御郎那边,也被罚了。”在一旁磨墨的滴星安静地听了一会,用不熟练的官话磕绊开口,试图平衡他的心态。
“那不一样。”楼荔撇了撇嘴,“他世家出身,打小写这些,闭着眼睛都能抄完。我呢?”
他低头看了眼那抄本上鬼画符般的字,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墨渍、青了一片的指侧。
“我一个樊族来的,能说好官话就不错了,还让我写。说好的新宠呢?也不知道偏心些。”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小,那些个内廷司拨来的,各宫送来的,正在殿角洒扫的小侍、廊下摆弄兰花的女使,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垂音没接话。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殿门口,朝外头吩咐了几句。待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才走回来。
他一边替楼荔擦去指尖的墨渍,一边随口道:
“郎主怎么不去找贤卿说情?他素有贤名,又掌着宫权,替您免了这罚抄,不过一句话的事。”
“找他?”楼荔偏头看向垂音,精致的灰绿眼眸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我怕他替我免了罚抄,回头再给我添点别的。”
垂音擦墨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日在晨会上,您迟了那么久,满殿的人都等着。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笑着,可那眼神——”
滴星抬头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楼荔与垂音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下去。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可不想那么快交代在这儿。”楼荔忽然双手一摊,随即起身理了理那身明黄的樊族衣袍,“闷死了。出去走走。你陪我一起。”
夜里的宫道比白日安静得多。墙沿的几盏宫灯燃着微弱的烛光。
二月的风拂在面上,已经不冷了,还带着些细微的潮意。
主仆二人沿着宫墙慢慢散步,拐过弯时,忽见远处宫道尽头,有一顶软轿正缓缓行过。
夜太深了,看不清轿帷的样式,也看不清抬轿人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方向,从式乾殿那边来,往南边明光宫的方向去。
二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慢慢走远,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处。
“元卿不是还在禁足?”垂音望着远去的轿子,压低声音,“满宫都说是除夕夜宴上出了事,陛下夺了他的主理之权,封在镜清殿。这都一个多月了。”
“你忘了,陛下解禁的旨意,今夜刚下的。”楼荔道,“不止元卿,柳潇因遇喜也解了,陛下现在正在他宫里。”
垂音一怔,才想起来这回事,但一个今夜才解禁的人,这个时辰,从式乾殿出来,往明光宫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楼荔默然半晌,突然转身往回走。一阵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将他微卷褐发上缚着的翠绿丝绳吹得飘乱。
“郎主,”垂音快走两步追上他,“您是不是觉得……”
“我什么也没觉得。”楼荔扬唇一笑,负手而行,将脚下的石子踢远了些,“就是碰巧看见了。”
他说碰巧的时候,语气有着不合这个年纪的澹然。
可垂音跟了他多年,知道自家主子每次说碰巧的时候,心里多半已经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过了一遍。
一旁的宫灯在黑暗中晕出一顷朦胧光影,将楼荔的面色映得有些模糊。
他抬首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夜空,低声喟叹:“我看那,这宫中新宠,也许并不是我。”
可仔细听来,语调里竟染着一丝憾意。
在下一瞬,他话语一止,却情不自禁地想起宣凊。
草原上朔风劲雪养大的儿郎,天生崇尚力量。
当今圣上那样冷酷而威烈的气势,像最凛冽的飓风,正合了他的意。
英厉的眉眼映着窗外一方月色望过来时,本该摧折一切的飓风,刹那间将他心里那点绮思,席卷成了一片绿洲。
他稍稍回神,朝垂音吩咐道:“你多带银子,改日到司寝局那边,请女使吃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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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清殿灯火明亮。
亥时前后,守在殿外的禁卫已撤下,一顶软轿落在殿前,殿门开了又阖。
苏羡徽刚下轿,便见扶檀与松墨红着眼眶迎上来,身后几个侍仆也个个眼圈泛红,却都忍着不出声。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又嘱咐了一番。
在外人看来,元卿一直在镜清殿禁足,今夜解禁,人本来就在殿里,谈不上“回来”。但只有他们知道,郎主是从式乾殿回来的。
由于殿中皆是心腹,宫闱叵测。众人也都心照不宣,未敢将这隐秘事声张出去。
众人散去,独留松墨一人在内殿服侍。
殿中景象一如往昔,即便主人久未归来,一切仍被照料得妥帖周全。
陈设依旧风雅,格调清致,处处皆合主人心性。
扶檀去内廷司取用物,禁闭月余,殿中虽按例照常供应日常用物,却仍所缺不少。
松墨刚扶着苏羡徽坐下,抬起婆娑的泪眼仔细端详着他,想起月余未见,一股酸涩涌上鼻尖,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