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风微凉,余晖淡淡吻上窗棂。
迎璋伸手合上窗,瞧见苏羡徽正于案前凝神作画,浑然未觉案边茶炉声沸,水汽氤氲。
开春之后,新茶种类也多了起来,茶炉里煮的是青州专贡銮极宫的凤饼龙团,司膳局于今早进献。
迎璋走过去将火熄了,拎起茶炉,倾汤入杯,满殿馥郁茶香。
苏羡徽被这缕茶香抚去了长久凝神作画的倦意。
他望了眼窗外暮色,挽袖搁笔,又端详了片刻案上那幅《春山白鹤图》。
春山葱郁,白鹤颇具神韵。
世家儿郎从小就要学琴棋书画和绣工,虽说不像女子那样精通六艺报效朝廷,但也是盼着能在婚嫁上更有优势。
只是他从小走丢,当时家中普通清贫,所以未曾有幸细学。
后来他六年时光都于那销魂堂磋磨,只被允许精通侍奉之道。
归家之后,家中依靠母尊军功,已然发迹,便为他聘请老师,悉心教导。
他凭勤补拙,进宫后棋、书、画与绣工,倒也能媲美从小精学的世家郎君。
除了琴...
苏羡徽让迎璋将画晾干收好,端过茶盏呷了一口,便听得屏风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却不是他所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眸望去,正对上来人的身影,是御前服侍的明琢。对方垂首行礼:“见过元卿,陛下请您到汤泉阁。”
在式乾殿的这些时日,荷华是女子,不便入内。皇帝政务缠身,明琢随侍在侧,轻易不得脱身。
像这般专程前来传令,还是头一回。
苏羡徽一怔,他并不知晓此地。
明琢似是觉察到他的茫然,微笑解释道:“式乾殿靠山处有座高阁,内设汤泉,故名汤泉阁。”
......
苏羡徽踏入汤泉阁时,还未见宣凊身影,明琢将他带到便退下了,此刻高阁上只余他一人。
这还是他一月多以来第一次踏出式乾殿。
汤泉阁又名跃龙池阁,是皇帝沐浴之所。与寻常平地涌出的汤池不同,这汤池竟是由山腰间涌出,先帝命名跃龙池,又让人于此修阁。
四周修筑得庄穆雅致,梁柱高耸,阁内是一方青石砌成的汤池,沿边以墨玉拼砌。
沿壁置着一排灯架,上面燃着不久前侍仆们添置好的烛火。
明月悬照,疏星几点,软绡随风曳动。
正当苏羡徽凭栏远眺,衣襟盛满微风时。
他的腕间蓦然被一片掌心攥住,未及回神,就已经被拽过转身,抵上栏杆。腰部磕在朱栏的瞬间,唇间被压上一瓣灼热。
浓郁的龙涎香涌来,宣凊的臂膀逼近。将他的双手分别按在朱栏上,劲道大得难以挣脱。
她似是不满只停留在唇上,一味更深地掠夺,凝聚一股汹涌的气息扫荡入里,缠上他的软舌。
苏羡徽被她锁在方寸之间,任由这吻搅得他舌尖发麻,连呼吸都被捣碎在喉间。
傍晚的鸟鸣,沙沙的风声在他身后慢慢响起,这世间的喧嚣,连同他自己,都被宣凊的气息围缠、侵占,最后沉沦下去。
软绡不知何时垂落在他颊侧,月华栖肩,唇间气息离散。微凉的风蹭过他逐渐漫起水光的双眸和发红的眼角。
宣凊低眸,指腹抚挲他被亲得鲜艳的唇瓣:“害怕么?”
“不怕。”他摇了摇头,看向宣凊那双威仪又似含情的凤眸,轻喘着平缓气息,才道,“臣侍知道是您。”
宣凊俯身将他单手抱起,绕过梁柱,往阁内而去。
室内温暖,汤池中泉流涓涓,水雾弥漫。
他只觉眼前水雾一浓,衣裳已褪。还未反应过来,宣凊已然抽出自己腰间的赤色龙纹腰封扔在一旁,随即将他抱入池中。
温水浸过他瓷白细腻的肌肤。宣凊抬腕拔出他的玉簪,柔顺的墨发淌过她指间,泊在水面。
玉簪滑落池底,一泽晶莹水渍溅上苏羡徽的下颌边缘。
她掌心略微一顿,收拢指节按上他的后颈,音含哑意:“除夕那夜,怕吗?”
苏羡徽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脑海随之浮现那夜情形,说不怕好似不能令人信服。
但他在宣凊面前一向真言以待,此刻也不欲隐瞒,便颔首:“有一点。”
“有一点?”
宣凊看着水汽将面前儿郎俊美的眉目氤氲得柔软,思索了一瞬这三字程度,想到自己素来的暴烈,这一点,应当也不低了。
“那你还敢来。”
苏羡徽稍抿薄唇,语调平和:“无妄之灾,性命攸关。臣侍只想尽力一试。即便....”
以身相代。
他顿了顿,抬眼望去,触及到宣凊蹙眉微黯的神色,揣测她不喜此话,便将那句以身相代默默咽下。
正如宣凊今日所想,他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从骨子里溢出的温顺柔软,却总在一些可以让步可以躲避的地方寸步不让,甚至带着一种自毁的倾向。
受尽苦楚者往往以苦加人,可他却因历经过百厄加身,深知其痛,更不愿见人受难。
“怨吗?”宣凊拨弄着他的发丝。
怨什么?是怨人世残忍将他弃于地狱六年,还是怨被人设计失权封禁?
苏羡徽细细想了半晌,不知为何,发现最先涌来的是庆幸和惋叹,浪潮般将怨吞没。
“臣侍不怨。”
墨发的尾梢在水面慢慢旋开,如浓墨入砚,涤荡开一池豁然。
他的声音比这雾气还要轻柔:“人间一瞬,朝露易晞,以怨自缚,困己伤人。”
“世间多艰厄,人皆为诸事所累,身不由己。臣侍有幸得陛下垂怜,已胜过世人许多,千帆过尽,更是不怨。”
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汤泉水流潺潺。
他的低语随着雾气渐渐飘散,却好似化作石子,缓缓沉入了那个久处权欲之巅,浸透了冰冷杀戮的暴君心里。
月光如水,凉风微拂。
“和大怨,必有余怨。”宣凊怔然须臾,指节贴合着侧颊线条,寸寸覆上他的面颊,将凉风阻于掌背。
她低叹一声:“卿何以能止?”
天地浊晦,万方肃冷。如此世间,焉能生得此人?
面前这人宛若一泊月下薄雪,近乎透明又安静地落入她掌心,她原只想揉碎扬散它,可这泊雪却在碾磨中化作清软纯净的水迹,在她松手的刹那吻上她的指尖。
烛火明灿,映亮了苏羡徽颜色极浅、通透如琥珀的瞳孔,亦映亮他浸满水光的墨发,顺着线条清峻的轮廓一路淌下。
而那双眸的主人,忽然环上她的脖颈,靠入怀中,温声答道:“因为陛下在这里。”
因为您在这里,恩眷所及,怨苦消止,尘世亦可亲。
朗夜清清,他的这些话未曾出口,却早在很久之前,润作每夜的细风,待她行过,便依偎入她的怀间。
宣凊眸光微顿,下颌抵上苏羡徽的发顶:
“朕真想将娇娇藏一辈子。”
她原不过一时兴起,被姿色和那一缕干净的梅香所吸引,想要占有他。又见他屡次为人求命,生出摧毁之心;如今知他至柔至纯,只欲锁藏他。
一缕梅香幽淡,萦绕鼻间,沁入心底。
这位从来都独断强硬、不懂怜香惜玉的君王,托起他的下颌。
“可总不能真如此。”宣凊低首一吻,“若朕想你,再去镜清殿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