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八年,二月十一,太元殿,朝会。
殿内梁柱屹立,螭龙铜炉正吞吐着云雾,青烟袅袅。
玉阶两侧,禁卫肃立。高处御案上奏章累叠一侧。
宣凊一袭广袖帝袍,腰封束劲腰,五爪金龙匍匐在衣摆之上,金线封边,于色泽暗沉中溢出如焰的张扬。
顶上悬着一块写着“帝建有极”的朱色牌匾。身后立着一扇紫檀边座的玄玉屏风上,飞龙腾云,丹凤朝阳,凛然生威。
她正坐于御案后,听着下方的陈词。
“我朝取士,向来重门第、察德行。制举一开,寒庶可不经州府推荐,自荐于朝。这等杂进之徒,如何比得上世家教养的贵子?况且祖宗之法,怎可违逆!”
说话者是当朝尚书左仆射谢冠。
她一身紫色官袍,上绣鹘衔瑞草,看起来约莫五十,文质彬彬。手持象牙笏板,朝御座朗声劝谏。
谢冠言罢,俯身而拜,音含怆然:“若陛下一意孤行,臣等百年之后该如何和太祖皇帝交代啊。”
所谓制举,便是由天子特旨开设的选科,不限门第,不论出身,天下士子皆可自荐应试。此举若成,寒门之子便有了绕过世家把持的州府推荐、直入朝堂的路。
谢冠未及话落,便被一粗厚女声截断。
“你这老匹妇,还敢提祖宗道义。”苏惟瑜从班列中大步跨出,嗤笑一声。
她兵卒出身,体格壮硕,说话也中气十足:
“你抛弃糟糠之夫,扶倡伎为正夫,又纵容其子豢养瘦马,哪家妻主做成你这混账样?这些时候,可曾想过对得起你祖宗,可曾想过德行二字?”
“苏惟瑜你....”
谢冠一介文人,颇具才干。她表面重体面,背地却不修私德,又因背靠兰家才无人敢指摘。
她未曾想有人敢将她家私事宣于朝上,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
“这里是朝堂,你这粗野莽妇胡说什么?”
古往今来,重嫡重正。风月之事可作女人风流潇洒名声的点缀,但面上须得敬重正夫,哪怕不是真心。
若连这点体面都撕破,那便不是风流,是失德自轻,走到哪儿都要被人唾骂。
宣凊面无波澜地听着下方二人的辨论,向下扫了一眼,又瞥了眼队列最前端垂首不语的兰瑛。
温家倾覆,兰家独大。旁的世家勋贵趋之若鹜,一边借势横行,一边联合抵制庶族。谢家便是其一。
而苏惟瑜是她一手提拔的,用以牵制氏族的一步棋,为人粗直莽撞,最能叫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酸儒住嘴。更胜在根基浅,好掌控,只能依附皇权。
宣凊支着扶手的龙首金饰,向后倚靠,思及此,却忽地忆起式乾殿那人。
纤薄的身形,抱在怀里又轻又软,一双桃眸望过来时,温情至极。
这样的人,在某些时刻,却透着一股不计生死的刚烈和纯善。
苏惟瑜一介武妇,竟能养出这样秉性的儿郎来。
“够了。”
宣凊拇指上的玉扳指磕在御案上,敲出一声闷响,微冷的嗓音随之落下,殿内立刻归于寂静。
谢冠被这声音吓得一僵,这才发觉自己在大殿上和苏惟瑜相争有失体统,噤声须臾,却偷眼瞥向兰瑛,见她微微颔首,才硬着头皮继续道:
“臣请陛下三思....”
苏惟瑜倒是胆子大些,却也被这声慑得不敢再驳,只哼了一声,随即被门下省给事中仲洵一把拉回队列中。
仲洵压低声音:“姊尊,陛下自有圣断。”
仲洵与她一般出身寒门,品级虽不高,却有封驳之权,性子沉稳,最怕她在朝堂上惹事。
宣凊环顾一圈,抬腕摩挲着御座旁剑架上悬着的一柄宝剑。
那是一把古剑,剑鞘漆黑覆铜,纹路古朴,久经岁月。
这是她当年斩退樊王、平叛定疆时用的佩剑。
如今天下止戈,四海升平,为显龙威、震慑群臣,此御用剑便成了太元殿的镇殿之物。
她按着那柄雕成麒麟形状的鎏金剑首,忽然拔剑出鞘,伴着一声乍起的铮鸣,群臣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叮”一声,剑已被掷于谢冠面前。
剑尖钉入砖隙,入石三分,嗡鸣不止。寒芒迸溅,剑身映着玄石砖面的冷光,直直刺入谢冠眼底。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伏跪,口称陛下息怒。
其中最为惊恐者为谢冠,那剑就插在她面前一步处,仿佛还浸着阴寒杀气,逼面而来。
她慌忙屈膝伏首,将象征品级身份的玉冠官帽都磕落了。
谢冠这才想起来。
当今御座上的那位,是位弑母杀父的无情暴君。
大成六十四年,也是在这太元殿上,她亲手缔造的那场尸山血海,至今还历历在目。
当年她能屠戮亲族,今日还杀不了一名尚书左仆射?
谢冠伏在地上颤然,再也不敢吐一个字。
片刻,宣凊的声音居高临下地落下:“谢卿既如此忠祖循法,不如请卿先下九泉,替朕向太祖请罪?”
正当她连求饶都被恐惧扼在喉间,几欲要昏死过去时,圣上话音陡转:“还是说,活着替朕把制举办好,更算尽忠?”
谢冠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道:“臣遵旨!臣遵旨!”
宣凊不再看她,抬眸俯视满殿伏跪的臣工,道:
“制举一事,朕意已决。”
她的目光在兰瑛身上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仲洵身上:“仲卿,诏经门下,付尚书省。”
仲洵叩首:“臣遵旨。”
待朝议结束,众臣退去。有禁卫将那柄掷于殿上的古剑奉归原位。
宣凊见天色尚早,无意歇息,从那堆未批的奏折里取过一本翻阅,索性就在太元殿内理起政来。
余光瞥见一旁侍墨的荷华神色心不在焉,手上虽稳,指尖却溅落了几滴墨汁。
荷华在御前侍奉一向稳妥严谨,这般模样,宣凊从未见过。
“君实。”宣凊伸手轻叩桌案,问道,“想什么?那么出神。”
荷华,字君实,不仅是翰林院首独子,更是靖武二年的榜眼,满腹才学,品性卓然。
这样的人,无论官场还是民间,自然都是炙手可热的妻主人选。
当年放榜,众多郎君争相求嫁,甚至有高门贵男愿许千万嫁妆,委身下嫁,扶她直上青云路。
如今她风华正茂,却仍未娶正夫,连侧侍也未曾纳过。只是她当年放弃去前朝大展身手,虽是侍奉御前,总归有些可惜的。
荷华怔了一瞬,随即垂眸,将那几点墨渍不着痕迹地掩入袖中:“……臣失仪。”
宣凊打量了她片刻,眸光瞟过她鬓上的那只珠钗。
珠钗形似芰荷,样式简单,用料普通,一看便是民间用物,与她这内相身份不甚相配,但胜在工艺精湛。
这是燕临岳赠的那只。宣凊顿时了然。
正值此时,燕竞云大步流星而来,进殿时尚端着几分恭谨,待看清殿内只有宣凊和荷华,立马松懈下来,将礼节抛到九霄云外。
她朝宣凊咧嘴一笑:“陛下,姊尊回来了,在奉极殿偏殿等您。”
话音刚落,她便听得宣凊朝荷华说了一声:“去吧。”
燕竞云一愣。谁去?荷华去做什么?燕临岳不是在等陛下吗?
她正欲再问,便见荷华道过谢,从她身旁掠过。衣袂飘卷,步子竟半点不似平日从容。
“陛下,这……”燕竞云一脸茫然,“您不去?荷华去干什么?”
宣凊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你家姊尊等的,未必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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