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侍没什么想要的。”他感到宣凊的掌心覆在他的腰侧,一阵灼烫,他稍稍靠过去。
怕这话说得太淡,辜负了她的垂询,又柔声续上一句,“陛下给什么,臣侍就要什么。”
“若朕不给呢。”宣凊扳过他的下颌,目光晦涩地凝在那双桃眸上。
苏羡徽抬眸道:“那便是臣侍不该得的。”
宣凊高居九五,这类话自然听过不少。或带着讨宠试探的心思,或带着惶恐不安的意味。
唯独眼前这人,说得这般平静坦诚,倒叫她少见。
那双眼眸澄澈温软,定睛望来,即便不盈泪珠,却比含泪时更显动人,一时间竟让她寻不出半分虚情。
宣凊恍惚了一瞬。
她指腹熨上他的眉眼,那软意仿佛萦上指尖,她按捺住心底的杂绪,淡声道:“想回镜清殿么?”
苏羡徽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到扶檀和松墨,不知他们如何了;又想到那对未曾送出去的护腕和那本风物志。
但要让他此刻脱口而出想回二字,也非易事。
他本不敢想能让她垂怜回护,更不曾想能得这些天恩赐般的温情。他妄生了几许私心,想留得更久些。
身侧的人安静垂下眼帘,半晌未语,浓长的睫羽拂过她的指腹,正当宣凊欲再说时,对方忽而将柔软的面颊贴入她的手心。
这个温驯的儿郎埋首在她颈侧,低柔道:“全凭陛下作主。”
话音刚落,宣凊伸手穿过他发间,抵着脑后按入怀中。她的声音交织着龙涎香的气息漾入耳间,染着笑意和叹息:
“晗朝有金屋藏娇。朕这金殿,倒真藏了娇娇。”
娇娇。
苏羡徽心弦剧颤。
若这便是他此生所能承受的至极福分,纵使下一瞬赴黄泉,亦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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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高照,鸟鸣悦耳。
华阳宫内景乐居却弥漫着一片低沉可怖气氛。
一阵瓷碎帛裂声,紧接着是金玉银簪被掷落的脆响。
跪伏在外间的女使侍仆瑟瑟发抖,生怕惹恼了主子,落得一顿叱骂倒算轻的,总好过死在棍棒下。
忽然,内室传来一记清脆的耳光,随即有压低的啜泣声被生生吞了回去。
内室的碎瓷堆旁跪了几名二等侍仆,是被芳童叫进来收拾狼藉的,可没曾想又惹了柳潇心烦,一名侍仆被扇得面颊发肿,满脸泪痕,却咬紧牙关,不敢再哭出声。
景乐居虽比不上主殿恢弘,却也称得上富丽宽敞,东珠缀帘,金楠为案,连年赏赐的珍宝古玩价值连城,如今却化作一堆碎瓷残片。
“什么静心养性,值得禁足这么久。”柳潇眉宇低沉,揉捏着发红的掌心,腕间的红玉镯衬得他腕细肤白。
他退后几步,手撑妆台,愠声道:“我性子哪里不好了?”
除夕夜宴后,皇帝以静心养性为由将他禁足至今,但他显然还未能领会其中深意,寻常人陡逢此事,都会思量个中曲直,可他非寻常人。
若论心智,楼棋尚且明晰自己是佯装天真行恶毒之事,他则是谙事浅薄到愚蠢了。
柳潇出身优渥,将门嫡男,自幼金娇玉贵,又因美貌深受追捧,颇似一株未经风霜的牡丹。
入宫以来,浸润在皇帝的宠纵之中,将本就张扬的性子养得更为跋扈,尽管后宫都不满他行事,但他从未因此受禁足惩戒。
如今一朝跌高,才颇有些经受挫击之感,他越想越委屈,翻掌又将手边钗环拂落。
芳童刚从小厨房而来,端了膳食走到外间,听见动静,叹了口气,打帘而入。
他将手上的膳食放好,才弯腰拾起脚边的钗环,扫了眼那片狼藉,示意那几名侍仆退下。
待门扉阖上,内室重归安静,才上前替自家少郎抚背顺气:“侍仆而已,伺候不好自有人罚,少郎与他们置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芳童将钗环收入妆奁,见他面色缓和了些,想起方才听见他说的话,深感重点不对,于是轻声提醒:
“现下当务之急是解禁,然后才有机会查出是谁换了您的艳曲,那日在御芳园嚼舌根的侍仆,仆总觉眼生。”
“你说得对,给我把那几名长舌夫揪出来......”柳潇在芳童的劝慰下长舒了口气,才没那么郁愤,“若不是他们我怎会.......”
他顿了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黯:“但我只是想让他出丑而已,是别人要害他....”
他与兰则钰不同,能将失子之痛刻骨铭心,于他而言,他还年轻,还会和陛下有其他孩子。而徐眉素虽可恶,但罪不至死,他的那些刁难之举更像是一时意气所为。
真正令他念念不忘的其实是那份早已暗许一人的芳心。
芳童看着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接这话,又想起来这些日子少郎胃口一直不好,连一贯爱吃的甜食都不碰了,他今早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碗清粥。
他犹豫片刻,将粥碗往柳潇面前推了推,也带了点转移话题的心思,道:“少郎,您先用点东西吧,仔细伤了胃。”
柳潇瞟了眼青瓷碗,热气氤氲出粥香,可他毫无兴致,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
微风拂过窗纱,天光从轩窗洒进,那堆碎瓷乱玉反射出满地碎光。
柳潇凝望着那堆狼藉,他忽觉得被那明晃晃的光刺中眼底,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酸涩来,他低声问:
“芳童,陛下有了新宠,是忘记我了吗?”
今日气温虽暖了些,可风吹进来时还是带着凉意,将柳潇单薄的袍角吹得翻卷。
芳童见了,怕他染风寒,取了件外衫替他披上,低头将软缎丝带系好,才温声宽慰道:“不会的,圣人一向疼您。”
他像是没有听见,倚着妆台蹲下身去,抱膝而坐,语声闷闷:“我还从未这么久......不能见到她。”
天光朦胧,投映在柳潇的侧颜,他生得艳丽浓锐,貌若牡丹,眼下的那颗泪痣宛若作画之人笔尖留恋而缠绵的一滴冷墨。
可此刻满腹委屈,垂眸低首,平日五官的那份攻击感敛去,显出几分柔怜来。
面上忽有一片湿润,有什么正无声滚落。柳潇抬腕拭去,红玉镯触在颊上,竟比那泪更加冰冷。
“芳童,我好想她。”他将玉镯紧紧按在心口,声音染着哭腔,“我想见她......”
柳潇始终没有忘记初入宫那夜。
彼时是靖武四年,宣凊登基四载,方亲征收服来犯的青国,至此四海归一。
奉极殿中,高台寒阶,她一身玄色帝袍,龙凤盘尾的赤色绣纹艳烈,坐于御案前,恰处理完青国安府置衙的政务。
烛火煌煌,她抬眸看向他。
一副英气磅礴的骨相,透着戎马定疆、久居权欲之巅所养出的肃杀。
凤眼形状狭长,尾端飞扬,极具双面感。
冷漠时尽显帝王威仪,稍一压眉,透出的凉薄便如寒刃;可但凡微笑或平静望过来,又如坚冰消融,柔情顿生。
坊间儿郎提起她,总是又畏又慕,畏她的暴戾多疑,慕她的容色权势。
可他并无惧意。他只觉烛火明盛,将那双眼眸映得柔情万丈,摄人心魄。
世人皆道,年少的怦然来得呼啸凛冽,风急雨骤,他心气昂然,身外坦途一片,未曾领教过。
直到那夜,那个坐拥天下的至尊、堪称世间第一等的女人,将他揽入怀中,亲手为他戴上这红玉镯。
而后,人人皆说他不堪伴驾,可多少男郎争相伏求的圣恩,偏偏落在他身上,压过家世显赫的温怀晏,亦胜过楼棋那份至死都求而不得的念想。
他得了那人的喜欢,连他的恃宠而娇,都因那份托底的宠纵而浓重。
可如今呢。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翻涌膨胀,涌上喉间,随即一阵呕意袭来。
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碎瓷上的光芒漫成一团模糊的白。天旋地转之间,唯有耳边传来芳童惊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