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火从哪来,只知道那死死按着他的力道一松。他奋力一挣,朝外奔去。
凛冽寒风裹挟着干戈交击的铮鸣,硝烟呛入肺腑。脚下积雪厚重,步步陷落,冷意跗骨。
可他不敢停下,心中只想着,要离那个魔窟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那个地方。
踉跄倒下的瞬间,身后的怒斥声逼近,就在他以为自己命途终将无望明光,又要沉入那阴秽泥沼中时。
战马亢鸣,雪雾弥漫,剑影伴啸吟,一线寒光乍现。鲜血飞溅在雪地里,身后追拿他的人,顷刻倒尽。
四野苍茫,翻涌的血腥气息被漫天风雪淹没。他跌坐雪间,抬眸望去。
少年模样的陛下正坐烈马上,挽剑拭锋,凤眸冷淡。
无尽的屈辱苦楚,以及往后本该要被当做玩物的命运,尽数被这一剑斩断。
他跪在雪地里,浑身抖颤,寒意袭卷,眼前阵阵昏茫。他想再看一眼那马上的人,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再睁眼时,天地翻转,面前是高门白墙,又慢慢变成琼楼玉宇。
他竟一跃成了苏家走失六年的儿郎,等到再次见到那双凤眸时,他已然成为了新帝君卿。
上苍恩待,让他有机会将那份痴望,化作伴驾的沉默。尽管帝宫中冷眼不断,攻讦不休,他也甘之如饴,比起在销魂堂的那些日子,这里更像是天堂。
但若能再得陛下在雪野间那垂眼一顾,哪怕是暴烈加身,粉身碎骨,也是无悔的。
若不得,也无有怨言。毕竟他一介尘泥之身,陛下真龙天子,自有更好的郎君相伴,他不敢奢望。
就在苏羡徽于梦境中昏沉,身体好似一叶扁舟漂泊于寒江上,又如因风起的柳絮,即将杳然不知到何处时。
掌心隐约传来柔软的力道,指尖仿佛被人扣住,随即整只手都被握入一片温暖的宽阔中。
扁舟临岸,风止絮落,天地浩渺,终得归处。
梦境渐渐淡去,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处柔软的地方,不再是销魂堂里那张坚硬的木板,也没有被锁链缠着手腕。
耳畔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和衣料簌簌声,额角落了点轻柔的抚摸,拭去了他的冷汗。
苏羡徽思绪迷离,缓缓睁开眼,那双梦中他魂牵梦萦的凤眸正落在自己脸上,漂亮贵气,此刻褪去了冰冷威仪,倒似蕴了一泓细微柔意。
“陛下?”他一怔,撑坐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您怎会在此?”
毕竟宣凊自从那日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低眸间忽见自己整个手掌正蜷在宣凊掌间,他心尖微动,下意识抽动,却被对方反扣于锦被上。
“恩?”宣凊挑眉注视着他,捏了捏自己掌下那只未能抽回的手,“病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苏羡徽有些不知宣凊所云,环顾四周,待触及到迎璋捧着药碗走近的身影,才想起来,摇头道:“臣侍没事。”
他当时是真的觉得没事,不过风寒而已。
许是多年受调/教的缘故,他一向能忍耐,善隐藏。没有到抗不过去的地步,是不愿说的,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也不必说了,说了也无人在意。
宣凊不再追问,只示意迎璋服侍他用药。
可突然间,她的五指被一只秀气的掌心拢住了,虎口相抵,她一顿,抬眸望去,那人也弯眸看了过来,眸盈秋水,柔波直直漾入她眼中。
“陛下,”他字字低柔,像在心里熨了一遍,才说出口,“臣侍想明白了。”
“您在保臣侍。”那人将她的指尖裹得更紧了些,眉宇间似掬了一汪月光,温柔到骨子里。
“谢谢您。”
他并非愚笨不堪之人,只是不愿以恶度人。禁中的这些时日,前因后果早已在心中抽丝剥茧,许多从前幽微难明之处,皆浮出水面。
千思万绪翻涌而过,最终沉入心间的,也不过是此刻帝王覆上来的这双手的温度。
此刻早春仍寒,轩窗未阖,明月探首,龙榻方寸之间,有冷风阵阵侵来。
重重纱幔忽被挑落,轻纱摇曳,帐钩玉环,泠声一片,沉郁的龙涎香便先于冷风一步侵占了他。
苏羡徽被宣凊按在榻上,乌发漫散,腰间镶金嵌玉的锦带被她扯断,掷于地,发出一声脆响。
衣衫褪尽的瞬间,腰肢被她箍在掌心,熨过来一股危险蛊惑令他身体发软的力量。
她窄瘦的骨节寸寸收紧,腰间的肌肤被磕出红印,秀颈也被零乱烙上鲜明的齿痕,疼得他一颤。
宣凊的气息仿佛从岩浆里涌出来,又热又烫,朝着他覆过去。
“陛……下——”
他堪堪唤出声,声线还浸着轻柔的颤音,可最后一字尚未落定,就被一股暴戾的、近乎宣泄的气息撬开唇齿逼了回去。
那气息太烫了,长驱直入,直往喉间深处去,誓将他那颗心淹没才肯罢休。
苏羡徽下意识想退,身子却更深地撞进她的股掌间。
他僵直的脊背慢慢软下来,指尖将她肩头展翼的凤凰图样抓得皱乱,对方却欺身更甚。
香雾悠升,帐中烟层叠如峦。夜色正浓,月光辉洒,融着烛光昏昏,慢慢淌向四周。
他感到自己好似被一尾从深渊中破出,极度饥饿的玄龙围缠住了,长尾如缚,气势化锁,将他死死绞在原地,只能任她攫取更多。
正想着,喉间一梗,一点微弱的呜咽刚脱唇逸散出来,反而被压着亲得更狠了。
灯火葳蕤,气息缠绵,梅香浮动。
这尾玄龙忽然停下了,刚劲的臂膀收拢,绕过他的脊背时,顿了须臾,宽厚的掌心按在他纤细的线条处,像在摩挲又似在丈量。
旋即他被抵住后颈,青丝于榻间交缠,额间被印上一片灼热。
宣凊闭了眼,鼻尖蹭过他的眉心,炙热的气息拂洒下来,耳畔响起低哑压抑的嗓音,带着不满意的腔调:
“好瘦。”
她不喜欢。
苏羡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二字从何而来,就再度被扣着腰,紧紧压入皇帝热气腾腾的怀里。
龙榻吱呀一颤,和侍仆阖门的声响混在一起。
帷幔晃漾,遮住了漫进来的最后一线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