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灯火通明。
宣凊踏入内殿时,四下静默,三名侍仆跪在屏风旁,伏首颤颤。
荷华收到消息之时,便已请了周太医诊治,此刻周太医刚离开不久。
那名跪伏在最前方的小侍,唤作迎璋。
帝宫规矩森严,皇帝寝殿又兼私密,除却荷华、明琢和几个调教好的女使侍仆外,无人可擅自入内,像他这样刚入宫不久的三等侍仆本只配在外间伺候。
但那日他突然被明侍官指派进内殿服侍,又从同伴口中得知第一批伺候的侍仆已经被换了。
这差事来得讳莫如深,令他心中那点受重用的欢喜,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数级玉阶,重重帐幔,迎璋一路往深处去,抬眼便见榻边坐着一位郎君。
竟是那个他曾惊鸿一瞥过,传闻中不为帝喜,触怒天威,被封禁在镜清殿的元卿。
他当时吓得说不出话,却不敢多想。
日子久了,加上满宫传闻,他对元卿早心生好奇,常趁无人时偷偷打量这位郎主。
元卿生得美,见了便忘不掉。墨眉桃眸,鼻梁秀直,轮廓锐中藏柔,唇形优美,削薄沁红。
每次安静看过来,都有一种柔软到动人心弦的感觉,像朦胧月色辉映在一枝红梅上,清冷里透着些许艳媚。
比起这些,更难得的是元卿虽出身不高,却没有半分架子,常笑吟吟跟他们闲话。
或许世人皆对美人心存怜意。
他也总忍不住在心里慨叹,这般好颜色、好性子的人,若生在民间,不知要被多少女子捧在掌心疼惜。
奈何入了天家,帝心难测,被娇藏于这方寸殿阁之中,日复一日地闷着,不见天颜。
他正想着,大着胆子又往榻上瞄了一眼,却觉那人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些,气息也较往常急促。
他觉察不对,赶紧上报。然而消息刚递出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皇帝就来了。
玄色袍角从眼前掠过,金丝密织的绣纹晃得他心惊,他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辨喜怒:“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元卿忧思过重,又感染了风寒,才烧起来的。”
宣凊转眸,视线垂落在榻上人身上。
苏羡徽缩在被衾中,青丝散落,乌沉沉地铺在锦枕之上,将脸衬得苍白,长眉紧蹙,凝着一片阴霾,眼尾通红。
双唇失了柔亮,沁出霜色,微微翕动,似乎在呓语些什么,但入耳只有游丝般的气音。
宣凊抬腕探上他的额间,被烫得眉心一拧。
迎璋似是察觉到帝王的不悦,他伏低身子,忙补充道:“仆已喂过药了,元卿他……其实烧了一日……只是他不曾言明,直到今夜未用膳食,仆才发觉不对……”
“一日?”
皇帝的嗓音陡然沉冷,吓得迎璋浑身一抖:“是仆伺候不周,未能及时察觉……”
宣凊俯身,瞥见他指尖紧紧绞着被褥。
那手漂亮似玉,却瘦得骨节鲜明,掌骨的皮肉薄薄一层,在微微发颤间蔓延上淡青的脉络,指间渗出的汗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湿润。
这样一把骨头,稍微使点劲就能拆了。可偏是这样一把骨头,却能为旁人求得命都不要。
她静看了片刻,忽而覆掌裹住那人的手背,骨节收拢,贴合上去摩挲,直到那股僵硬的力道在她掌心融化。
——————
厚雪压身。锥心刺骨。入目处一片黑暗。
苏羡徽仿佛坠入一片雪渊,越坠越深,痛苦和冰冷淹没了他。
男人尖利的怒骂,少男哀泣的求饶,女人轻佻的嬉笑,由远及近,清晰地灌入耳中。
狠厉的巴掌骤然落在颊上,他被人制住双手压跪在地。
男人居高临下地同他说:“到了这里,天高皇帝远,哪还有什么冰清玉洁的良家儿郎?
“若不是你姿容姣美,又身负梅息,贵人点名,在调教完成之前不许破了你的身子,你早就该在女人胯/下承欢了。”
男人捏起他的下颌,端详了他片刻,被这相貌刺得喉间一噎,又瞥了眼那鲜红的指印,这才鄙夷道:“若再不好好学,该如同他一般。”
学。他每天都在好好学。
在这个地狱里,那些从四处被掠来的良家少男,被剥去姓名,消尽前尘,磨碎尊严。
从幼年起便学着如何作践自己,学着如何屈从榻间供女人玩乐。
有些人还记得前尘往事,幻想着有朝一日破桎梏,归人间,可却在一日日调/教中被碾作尘灰。
相比之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似一出生就是一粒尘埃,在这片苦海里浮沉,反倒没那么残忍。
北疆的寒风萧瑟,大雪纷扬,摧折心肝。而他们的命途,大抵逃不出三条。
资质上佳的,被权贵一掷千金,挑中蓄养,看似有了归处,实则命如草芥;资质寻常的,将来卖入官府经办的欢楼,迎来送往,直至色衰身死方休。
而那些资质最劣或屡教不驯的,则被贱卖到暗倡馆,以皮肉为生,供人淫乐。
此地名曰销魂堂。女人能在这获得极致的快乐,是谓销魂。而身处此地的男郎,或没挨过调教的,或忤逆的,大多身死魂消,正应了那消魂二字。
男人抬手挥鞭,鞭声破风,呼啸砸下。面前不着寸缕的少男被抽得浑身抽搐,皮肉翻卷,闷声吐沫。
他拼命挣扎,想要扑过去挡下那阵鞭雨,却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鞭痕如赤蛇般钻进男孩白嫩的肌肤,游走在被亵玩后的欢痕间,鲜血绽在残躯上,慢慢淌到他的脚边。
那个眼眸如星,时常拉着他的手,轻声地说他不怕,他终会归家的男孩,在这次逃跑中被抓回,此刻死在了鞭雨下。
一线殷红攀在乌金鞭尾上,凝成红珠,溅在他的脸上。
冰冷腥苦,令人作呕。
男人温柔擦去他面上的血珠,俯身在他耳边狞笑:“你看,淤泥就该被人踩在脚下,怎配有仰天之心?算你命好,贵人不让动你。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淤泥,这是他听了无数遍的词。更可笑的是,他的苦难全拜那贵人的青睐所赐,到头来却换来一句“命好”。
有人将尸体拖了出去,像丢弃一件坏掉的货物般扔上板车。
他凝望着那泊逐渐漫开的鲜红,忽然觉得自己往后的人生也将如这泊血般,腥臭污浊,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践踏干涸。
须臾,周围浓烟滚滚,火光漫天,身边的狞笑骤然变成了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