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极殿顶藻井的明镜将满殿烛光反射下来,在玄武岩石的地面投出一圈幽蒙的光晕。
徐眉素就跪在那光晕边缘。
长发散乱如泼墨,肩脊削薄伶仃。
他伏身于地,压抑的啜泣自喉间断续溢出,似幼兽濒死的哀鸣。
而在徐眉素面前三步处,玄武岩的砖面上端端正正搁着一只黑漆托盘。
盘沿镶着细银线,泛着冷光。盘内垫着素白锦缎,缎面平整得无一丝皱痕。
上面并排放着两样物件。
离得太远,苏羡徽还未能看清盘中物件,但心中的悚然驱使着他疾步上前。
衣袂翻飞间他已在徐眉素身侧直直跪定。
徐眉素挣扎着从臂弯间抬起脸,血泪模糊了视线。
他的额心磕破了皮,自眉骨蜿蜒淌下一条暗红的血迹,夹杂着泪水,将脸污得辨不出原貌。
那一双眼睛,昔时流转的媚意散尽了,只余下枯井般的空洞。
透过朦胧水光,他只见苏羡徽跪在身侧的身影,背挺如竹,眉眼低敛,交叠的双手却在微微发颤。
这样温润如璧的人,竟为了他这卑微之身,跪在了这冰窟似的殿宇里。
他唇瓣翕动,想喊一声“元卿”,想让他快走。
可喉咙里除了破碎的气音,竟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皇帝正阖眸,屈指支额,斜倚在丹陛上的蟠龙御座中,玄紫龙袍广袖垂落。
袖口金线绣成的飞龙威赫凛然。
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泛着幽光。
那手生得极好,掌骨宽阔,指节修颀,于秀美中透着一股刚劲的力量感。
指腹与虎口处覆着淡金色的薄茧,是经年笔剑磨出的印痕。
此刻,食指正一下一下,叩着平整的木面。
叩击声极细微,落在深阔的殿内,却规律得令人心惊胆颤。
苏羡徽双手交叠,以额触手,视线垂落时,他终于看清了托盘里的东西。
那是两半青玉平安扣。
玉质不算好,却温润通透,边缘被摩挲得莹滑,泛着常年佩戴后才养出的柔光。
左边那半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是扬州一带常见的“如意结”;右边半枚系绳颜色略深,绳结已有些松散。
两半断口处严丝合缝地相拼,合成一枚完整的平安扣。
灯火幽幽漫上玉面,映出内侧稚拙的刻痕:
眉素。
阿照。
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歪斜。
苏羡徽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他蓦然记起很久以前,徐眉素刚搬来明光宫之时。
某个午后,他曾偶然见过对方开启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彼时徐眉素正对镜理妆,闻得脚步声响,便惊慌地合上妆奁。
苏羡徽只来得及瞥见暗格深处有一抹青影掠过,便被那声仓促的合盖声截断了视线。
而那青影的轮廓,与眼前这玉扣,一模一样。
“臣侍参见陛下。” 他眉心一跳,堪堪压下心间剧烈翻涌的思绪,轻声请安。
御座上,叩击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自扶手上抬起,指节微弯,悬停在半空。
掌背淡青色的筋络如细蛇蛰伏。
“元卿来了。”
宣凊睁眼,眸中凝着一层薄霜。
苏羡徽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是。臣侍听闻徐典侍擅离禁足,特来请罪。”
“请罪?”皇帝淡笑一声,“你倒是来得巧。”
她悬停的手随之落下,在紫檀木上叩出极轻的“笃”一声。
“此物,元卿可曾见过?”
“……不曾。”苏羡徽喉间微梗,“臣侍从未见过此物。”
“未曾见过。”
宣凊平缓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唇齿间细细研磨着什么。
她从御座里缓缓坐直身子,那只手伸向一旁,明琢立刻躬身,将一只扁平的木匣子双手奉上。
皇帝打开匣盖,铜扣发出“咔嗒”声。
她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那是张泛黄的纸笺,边缘已磨出细软的毛边,折痕很深,粗砺的纸面上,有一行字,墨色黯淡:
“阿兄,等我长大,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纸笺右下角,压着一枚模糊的指印。纹路早已漫漶,只剩一团小小的、暗红的印渍。
皇帝指端一松,那纸笺便飘落下来。
明琢上前半步,垂首接过,又退至丹陛下,将它轻轻放在徐眉素面前的那对玉扣旁。
白缎衬底,一边是温润无瑕的青玉,一边是枯黄的纸笺,构成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此物自那侍仆贴身处搜出,裹了两层油纸密缝于衣间夹层。”
宣凊的声音响起。
“至于这对玉扣,”她的目光掠过盘中,“由禁卫抄检二人住处所得,各执其一,如今俱在朕前。”
皇帝的话音刚落,徐眉素喉间便泄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整个人彻底伏跪下去,额头磕在砖面上,血痕顺着砖缝游走,在辉煌的镂空蟠龙地雕旁,留下一道刺目黏腻的朱色血迹。
他身形本就纤薄,此刻蜷在冰冷的地上,素白中衣空落落地罩着,随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起伏,真如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苏羡徽的手在袖中骤然收紧。
他惊怔地望着那对玉扣,脑海中倏忽闪过无数个往日片段:徐眉素对流照的回护,还有那些越过主仆本分的紧张。
原只当是心善,如今方知。原来他们早就相识,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他知道,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紧要的是在帝王眼中,无论那是恩情还是旧谊,是兄弟还是故人,身处禁宫内廷,心中却装着旁人,那便是僭越,便是死罪。
何况玉扣字条在此,更是一道横亘于“唯君唯一”铁律之上的刺目裂痕。
那情每真一分,便深一分地证实,其心不曾全然供奉于御前,其忠也未能独奉于君王一人。
这哪里是私情,这是对天威与体统的挑衅。
“陛下明鉴,”
苏羡徽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尾音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徐郎君与流照是同乡,幼年曾相依为命,此二物确是幼年旧契,乃是手足情谊。臣侍虽不知其过往,但禁曲一案尚未查清,若仅因此物便定死罪,恐失公允。”
“流照受重刑而不攀诬,足见其心赤诚;徐郎君禁足中未串供,亦非奸恶之辈。臣侍伏请陛下——”
苏羡徽开口求情时,跪伏在地的徐眉素浑身猛然一震。
元卿平直恳切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意味。
可当“手足情谊”四个字落下时。
一股灼热的酸楚骤然撞上他的喉头。
徐眉素慢慢闭上了眼。
在这偌大冰冷的宫禁里,竟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他们辨一句手足。
“元卿。”
皇帝打断他。
嗓音听着仍是淡的,却已渗出一丝冰冷的不耐。
烛光忽然一暗。
她已站起身,走下丹陛。玄紫色袍摆拂过金砖,织金云纹在烛光下仿佛流动的暗火。
龙靴踏地的声音沉稳,最后停在他面前。
那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缓缓抬起,悬滞在苏羡徽面前。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他低垂的眉眼。
“好个手足情深。”
宣凊的声音从上方坠下,一字一顿,仿佛压抑着暴虐的情绪,从舌根处掷出来。
“竟敢在朕的夜宴上,奏前朝禁曲。”
她手心下压,掌下的阴影逐渐与阴厉的声线重合,最终停在苏羡徽额前半寸处。
掌心的气息熨过来,温热,却带着浓烈的侵略意味和骇人的压迫感,似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好个公允。”她继续道,“让朕的后宫,藏着两个身怀旧契的兄弟。”
那只手毫无征兆地一沉,虎口骤然掐住苏羡徽的下颌,冷硬的墨玉扳指狠狠磕上他的颌骨,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目光猝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