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清殿内殿点了三盏羊角宫灯,灯罩上绘着几笔淡墨寒梅。
光晕从纸隙间透出,昏黄的光晕将内殿映得如同处在一片薄暮之中。
铜炉里燃着银霜炭,火星偶尔噼啪一响,溅起暖意,却透不进徐眉素骨子里去。
宫宴结束后,依着圣谕,他便被苏羡徽带回镜清殿看管。
此时,他裹着苏羡徽递来的厚绒毯,蜷缩在软榻角落,指尖深深掐进毯边,细瘦的手背上淡青血管微微凸起。
眉眼间氤氲着一层潮润的水雾,眼尾那抹残红,透着受惊后楚楚的怯意。
苏羡徽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字也读不进。
殿外蓦地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铁甲摩擦的锐响,有人沉声喝道:“奉旨搜查碎碧居,开门!”
徐眉素猛然一颤,肩头的绒毯滑落在地,他整个人朝软榻深处缩去,脊背撞上塌沿。
“是禁卫来了……”他惊恐地盯着殿门方向。
苏羡徽轻轻放下书卷,走到他身边,拾起毯子,重新裹住徐眉素单薄的肩,又斟了一杯热茶稳稳塞进他颤抖的手中。
“别怕,”他轻声道,“只是例行搜查你的住处。她们不会进来的。来,喝杯茶,暖一暖身子。”
徐眉素指尖扣在茶盏边沿,指节发青。
窗外月光漫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淌成一泊冷白。
松墨轻轻掀帘进来,面色凝重,正欲开口时,却见苏羡徽微微摇头。
他撇了徐眉素一眼,见人缩在绒毯中,方才起身走到松墨身侧。
松墨附耳低语:“郎主,仆打听到……流照受了鞭刑,二十鞭……昏过去一次,泼醒后仍不认。”
声音极低,可徐眉素还是听见了。
他几乎是跌下软榻的,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
茶盏从指间滑脱,在青砖上炸开一声脆响,碎瓷四散,热茶溅湿他的衣摆,蒸起一缕白气。
他踉跄扑在苏羡徽脚边,指尖紧紧攥住一片衣角,声音嘶哑,气息急乱:
“元卿……二十鞭……阿照受不住的……他会死的....禁曲之事与他无关....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
泪珠砸落,濡湿了苏羡徽衣摆上银线绣的竹纹。
苏羡徽俯身扶他,触手一片湿冷,徐眉素中衣已湿透,贴在瘦削的脊骨上。
“我去见陛下。”
他伸手取过一件狐裘替徐眉素披上,指尖沿着衣襟理顺褶皱,又将系带拢至掌中,轻轻系好,动作顿了片刻,最后低声嘱咐道:
“你在这里等我,莫要出殿门。”
徐眉素抬起泪眼,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像雪夜里最后一星将熄的微火:
“……能救他吗?”
窗外风雪越发肆虐,似野兽低吼。
苏羡徽沉吟半晌,尽量平缓眉间忧色,抬起手,展开掌心安慰般覆上徐眉素的掌背。
“他也曾为我所救,这次我也定当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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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极殿侧殿前,灯火烨然,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映作一片刺目的白色,飞檐鸱吻在灯影里张牙舞爪。
苏羡徽的暖轿在玉阶前停下,轿帘掀开时,寒风卷着雪沫劈面而来,貂裘领上茸茸的暖毛顷刻洇作一片湿冷,紧贴着颈间肌肤,寒意骤生。
殿门前,荷华静立在檐下阴影里,墨绿宫装外罩着大氅,发髻齐整,肩上落了点细雪,似是在此候了许久。
她五官生得大气,此刻面色平静如水,衬得眉目愈发俊雅疏朗。
见他到来,垂首行礼,声音温婉如常。
“元卿安。”
“荷内相,陛下可还在殿中?我有要事求见。”
荷华抬眸:“陛下方歇下不久。元卿若有要事,不妨明日……”
“等不到明日。”
苏羡徽焦急地截断她话音。
“内诫狱正在用刑,流照性命攸关。此事关乎两条人命,我必须面圣陈情。”
荷华默然。
她随即倾身向前,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湮没在风雪嘶鸣里:“元卿,正因关乎人命,您此刻才更不该进去。”
苏羡徽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触到袖里那方绣着暗纹的锦帕,那是他之前为陛下缝制护腕时裁剩的料子。
“禁曲流入夜宴,触及的是宫闱规矩的底线。”
荷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叹息。
“陛下今日已动了真怒。您此刻进去,不是陈情,是忤逆。不仅救不了人,只怕……连您自己也会被牵连。”
她顿了一息,又温声续道:“不如先回镜清殿,待陛下醒后气消些,再从长计议。”
苏羡徽立在阶上,雪沫袭面,须臾便融成寒凉的水痕,顺着颌线往下淌。
他看向紧闭的殿门,两扇朱漆门上的金钉偌大森然,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铜漏滴答声隐约可闻。
陛下根本没歇下。
一股灼心的焦躁顿然窜起,几乎压过理智。
他倏然抬步,竟是要绕过荷华,径直往殿门去。
几乎同时,殿前默立的四名禁卫身形一动。
手按佩刀,寒刃齐齐出鞘半寸,在殿前灯火下划出几道森冷的光,将他牢牢止在殿门三步之外。
荷华仍立在檐下,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声音沉缓:
“元卿。慎行。”
“您再上前一步,便是闯宫惊驾。届时您救不了任何人。”
风雪压低了她的尾音。
“请元卿……三思。”
苏羡徽胸口微微起伏,冷风钻入肺腑,针般刺痛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