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凊眉骨深邃,凤眼细长上挑,眸色在烛光下浓得化不开,深处却跃动着两点幽冷的光。
“而你,元卿。”
她俯身逼近,龙涎香的沉郁混着冷冽威压,将他完全笼罩。
“拿着朕赐的权柄,仗着朕的纵容,倒来教朕,何为公允?”
他的颌骨处涌上冰冷的痛意,眼中逐渐不受控地盈起一层水雾,长睫剧颤。
“臣侍不敢!”苏羡徽急声辩白,“臣侍只是不忍见性命枉送,不愿见陛下圣名因仓促决断而蒙尘……”
一旁徐眉素听见苏羡徽声音里竭力压制的颤意,心间惶急。
他想伸手去拽那片近在咫尺的衣角,想让他别再触怒天威,可指尖刚颤巍巍抬起,就被浑身的疼痛和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不忍。”
皇帝的声音又淡了下去,如雾般从齿缝间慢慢散出来。
可五指却猛然紧扣住苏羡徽脖颈,指节深陷进皮肉,压得他颈骨生疼。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碾过他脆弱的命门。
苏羡徽仍被迫仰首,衣领在挣动间被扯得凌乱。
纤白细长的颈线暴露在灯火下,锁骨微凸,随着被掌控的呼吸艰难起伏,像是被钉在宣凊掌中的一段脆玉。
“你的不忍,”
她目光沉凛,居高临下地寸寸压向苏羡徽,指骨再收一分力道,逼得他喉结颤动,却发不出声。
“让朕,很为难。”
殿内静得可怖,侍仆们早已颤然跪下。
苏羡徽眼前开始发黑,颈侧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却只是死死抠进衣料,将衣袍缎面攥出凌乱的深痕。
就在他几欲撑不住的前一刻。
皇帝指间力道一撤。
空气猛地灌回肺腔,苏羡徽伏下身,捂着急促起伏的胸口,剧烈咳了数声。
不过须臾,一道冷漠的裁令便随着宣凊起身的动作落下。
“徐氏,流照,僭越欺君,其心可诛——”
“陛下!!!”
刹那间,苏羡徽脑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
他几乎是从咳息中硬生生抬头,声音失了往日的温顺与分寸,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破裂与锋利,陡然截断了皇帝唇间尚未掷出的杀字。
殿内众人毛骨悚然,烛光沉暗,仿佛都被这一声压灭了一瞬。
他膝行扑向前,一把抓住皇帝的衣摆!织金云纹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直窜心底。
可他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青筋蜿蜒,骨节凸起,几欲撕裂锦缎。
“求您开恩!”
苏羡徽嗓音沙哑,潸然哀求,额心叩在石砖上。
“流照已经受刑垂危...且徐典侍禁曲一案尚存疑云!陛下若定要降罪,臣侍愿以身相代!求陛下....求您再看一眼...”
很快,他的额上便磕破一片。
血与泪一同淌下,几点猩红溅落在旁边那对青玉平安扣旁的白缎上,宛如雪地落梅般凄艳。
皇帝垂眸看着脚边的人。
烛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暗的阴影,将神情吞没。
许久,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汹涌如潮的戾气。
宣凊突然笑了一声。
“为了两个贱籍,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皇帝陡然动了。
左手扣住他腕骨,力道强劲地向侧边一扯。
苏羡徽连惊呼声都滞在喉间,重心顿时被带得向前倾去。
就在这失衡的瞬间,她的右手已迅疾地探入他腿弯,略一施力,便将他整个人凌空捞起。
他只觉一阵剧烈的失重与眩晕,待回过神来,背脊已贴上皇帝坚实的臂弯。
宣凊将他横抱而起,牢牢禁锢在怀中。
龙涎香混合着帝王身躯滚烫的温度,从四面八方沉沉迫来,月白袍摆在空中倏然绽开,似一茎被拦腰折断的素莲。
皇帝的身形比大多数女人高大,肩背也更为壮硕宽阔,他的额顶只能抵到她喉间,在她怀中显得纤细清瘦。
苏羡徽下意识挣动,却挣不动分毫,双腿在空中徒然一蹬,皂靴尖划出仓皇的弧线。
宣凊将手臂收得更紧,原扣在腕上的手松开,转而环住他的腰背,五指微张,稳稳抵按住他脊骨线条,将人更深地压向自己胸膛。
隔着衣料,苏羡徽能清晰感觉到宣凊沉稳的心跳与手臂的力道。
殿内侍仆深深伏首,连呼吸声也隐没在空气中。
皇帝抱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话音平静得可怕:
“人押入内诫狱。镜清殿封门,元卿禁足。”
语毕,她已抱着人,径自走向御座后方那扇通往寝宫密道的乌木嵌玉屏风。
苏羡徽指尖攥住宣凊的袖摆,眸中盈起惊悸的泪珠,玄色袍面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视野里狰狞晃动,像随时要噬人的野兽。
“陛下……放臣侍下来……不合规矩……”
皇帝低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湿透的耳廓,
“规矩?”
她臂膀寸寸收紧,掌心灼烫得令他心慌。
“规矩救不了他们,”
指节深深压陷进他腰侧的衣料,青筋暴起,如藤蔓般有力地爬上宽阔的掌背,透出一丝疯狂强横的意味。
“更救不了你。”
苏羡徽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的力气顷刻被抽空。
他闭上眼,不再动作,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任由皇帝抱着,步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织金龙纹的袍角最后拂过玄武岩砖边缘,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屏风上的万里江山静静屹立,墨色的山峦在摇曳的烛光里起伏。
殿内,烛火依旧。
徐眉素仍瘫跪在地上,凝望着那对青玉平安扣。
烛光在玉面上流淌,漾开的光晕晃动着,漫成一片潮湿的暗色。
他仿佛又跪在了扬州青楼后院的雨地里。
阿照因藏了半块客人赏的杏仁酥给他,被罚跪在院中青石板上。
雨下得极大,阿照在雨里缩成湿透的一团。
他在廊下磕头求情,血混着雨水流进眼里。
但楼里的琵琶笑语声太大,盖过了一切。
夜半他溜进柴房。阿照发着高热,缩在干草堆里发抖,他脱下外衫裹住他,把那双冰凉的手捂进怀里。
后来阿照不知从哪弄来两块粗劣的青玉料子,边缘还带着凿痕。
他偷了管事爹爹的刻刀,夜里等人都睡了,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一刀一刀刻到深夜。
刻坏了三次,玉料崩出缺口,手指割破好几处。最后终于刻成这对平安扣。
阿照把刻着他名字的那半塞进他手里,手心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阿兄,等我长大,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
明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徐典侍,请吧。”
徐眉素没动。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止不住抖动,探向托盘中那对玉扣。
指尖离那温润的玉面只剩半寸,几乎能感觉到玉石因常年佩戴后养出的微弱暖意之际。
一只靴尖踏在了托盘边缘。
侍仆上前架住他时,他的指尖还在半空蜷着。
徐眉素没有挣扎。
他被架着拖向殿门,皂靴在砖面上蹭出断续而凌乱的拖痕。
拖过门槛时,坚硬的木槛正硌在他方才扑跪时撞伤的膝侧,剧痛刺骨。
他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死死咬住下唇,将更深的哀鸣与血腥气一并咽回腹中。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暖光彻底隔绝。
铺天盖地的风雪立刻呼啸着扑上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拽入无尽的寒夜里。
殿内,金灯犹明,照见满殿冷清。
只是那对玉扣静静躺在白缎上,再无人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