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殿门,心若沉石。
风雪怒号,半出鞘的刀锋映着雪色,寒光逼人。
他终于阖目,绷紧的肩背一寸寸松塌下来,将翻涌的激切压回心底,最后只剩一片深浓的疲乏和无力。
“是我失仪了,多谢内相提点。”
他慢慢转身离去。
积雪在靴底发出沉闷碎响,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孤峭沉重,貂裘被凛风扯得向后翻飞,猎猎作响。
苏羡徽心神涣散,步履虚浮,脚下不知踩到何处积冰,忽然一滑,整个人便向前踉跄扑倒。
“郎主!”
一直候在阶下的扶檀疾步上前,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肘弯,将将把人撑住。
“您当心!”
苏羡徽借力站稳,掌心一片湿冷。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唇齿微动,却连半字也吐不出,只任由扶檀搀着,一步步挪向那顶停在风雪中的暖轿。
轿帘垂落,将漫天呼啸隔绝在外,也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碾碎在寒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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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羡徽回到镜清殿时,殿内异常安静。往日守在外间的仆从此刻神色惶惶,见他入内,齐齐跪下。
铜炉里银霜炭正红,可空气中无丝毫暖意。
松墨最先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慌乱:“郎主……徐郎君不在殿中了。”
苏羡徽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您离开后,他一直坐在榻上等消息。”
松墨咽了口气,“一直问您何时回来,后来……外头有人传,说您在奉极殿前被拦下。他听见后,脸色忽然就变了。问了两遍‘元卿……进不去’?”
苏羡徽心口倏地一沉。
松墨继续道:“仆等劝他安心等着,他却只点头,也不说话。坐了许久,一动不动。”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弱。
“再后来,他说心口闷得厉害,要一个人静一静,让仆等都退到外间候着……可半炷香前进去送安神汤,人就不见了。”
殿中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窗子……”
松墨身旁的一名小仆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指向内殿后窗,颤声开口。
“仆发现后窗开了半扇,窗台上……有踩踏的痕迹,雪……雪被蹭掉了一大块。”
苏羡徽已疾步掀帘入内。
软榻上空空如也,厚绒毯和狐裘胡乱堆在一旁,绒上还留着人躺过的凹痕。
边缘处皱得厉害,显然曾被死死攥在掌心,又仓促抛开。
临窗的案几上,那碗安神汤原封未动,汤面已凝出一层薄脂,像死水上的浮萍。
后窗果然开着半扇,冷风灌入,将窗纱撕扯得凌乱。
窗台下,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一行脚印杂乱而浅,步子歪斜,显然走得极急,却又虚浮无力,一路向外延伸指向奉极殿,最终没入风雪深处。
苏羡徽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行脚印上,呼吸沉重。
他明白,徐眉素没有逃走,而是听闻自己被阻拦,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绝望驱使他孤身冲进这片茫茫雪夜,往那最险的刀尖撞去,只为去换得另一条残命一线生机。
苏羡徽眼前发黑。
他扶住窗框才堪堪稳住身形。
掌心硌在木框上,粗硬的冷直透进骨缝,却压不下心底那片燎原的焦灼和惶意。
“扶檀!备轿!——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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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在风雪中疾行,轿帘被风吹得不住翻卷。
苏羡徽紧紧攥着手,留下深深的白痕,许久才有血丝缓慢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脑中反复回响着荷华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雪地里那行孤绝的脚印。
奉极殿侧殿的轮廓终于在纷乱的雪幕中显现,檐下宫灯在凛风中摇曳,雪片纷飞。
轿子刚在阶前停稳,他便掀帘而出。
殿前,徐眉素已不在那里。
唯余两名禁卫立在阶旁,她们脚前,一片雪被踏得凌乱,几点深褐色的血痕泼墨般溅在一片素白雪地里,甚为触目惊心。
他心弦骤紧的同时,沉重的朱红殿门已被侍仆从内推开。
明琢侧身立于门旁,沉默地朝他行礼,伸手向内一引。
苏羡徽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泄出的暖黄光线裹着浓郁的龙涎香气,混着御墨微苦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上呼吸。
殿内宏深,光线被层层帷帐与氤氲的香雾滤得幽微迷蒙。
不远处的玉阶上,陈着一张御案,案上置着一盏形若鸾凤的宫灯,照亮伏跪在地的身影。
徐眉素深深俯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玄武岩砖,背脊瘦削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满殿浓重的光影与香雾压折。
而他身侧寸许,便是一方巨大的鎏金镂龙地雕。
那蟠龙自砖石间昂首探爪,通体以金丝掐作鳞甲,镂空的躯干下透出玄色石底,仿佛巨龙正从深渊中破出。
龙睛嵌着两颗墨玉,在幽光下凝着寒芒,森然映着徐眉素颤栗的身形。
风雪嘶鸣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之外。
而殿内的寒意,正顺着石砖缝隙,一丝丝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