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子时,烟花将启。
殿内的丝竹声、低语声,被厚重的殿门隔去大半,只余隐约的嗡鸣。
燕竞云按着腰间那对黑沉沉的乌金双刀,踏着青砖上未及清扫的薄雪,沿麟德殿外回廊缓步巡查。
她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灰色窄袖飞鱼服,带着同色的护腕。
身形高大挺拔,寻常制式的飞鱼服在她身上竟显得短了几分,衣摆只垂到小腿处,露出一双齐膝的乌色长革靴,外罩一件大氅,领口镶着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毛。
长发编成数条细辫,用银带缠绕,垂在胸前。
发梢缀着小小的银铃,这是北疆女子常佩的饰物,宫中独她一人敢如此装扮。
银铃随步伐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
行至东侧转角时,她忽然驻足。
檐角阴影深处,垂挂着冰凌的檐瓦之后,有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轮廓。
若非燕竞云目力极佳,又早知他惯常的藏身之处,根本无从察觉。
她抬头,正对上那双隐在暗处的眼睛。
渊吾半跪在檐上横梁之后,玄铁面具遮住鼻梁右边的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厚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那下颌的棱角,过于刚硬分明,缺乏世道推崇的男子应有的柔美。
这副骨相,让他自幼被视为异类与耻辱。
渊吾一身夜行衣,衣料是特制的暗纹绸,几乎不反光。
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就连呼吸都压得比落雪还轻,这是隐卫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在节庆之夜,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燕竞云倚着廊柱,她沉默着,只是用目光漫不经心地描摹他紧绷的轮廓。
眼神里带着点研判,又有些说不清的兴致。
她恍然忆起乱葬岗那夜,雪在泥地里积了厚厚一层。
燕竞云用靴尖拨开他脸上覆着的脏雪,看见底下那张血污狼藉、轮廓却依旧硬朗得过分的脸。
一道狰狞的伤口斜贯脸颊,皮肉翻开,已然见了骨,毁了他整张脸。
衣衫褴褛,几乎无有遮蔽,双臂被反折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陷进腕间皮肉,勒出一道乌紫淤痕。
从脖颈到腰腹,身上到处都是新伤旧痕,红紫交错,还密布着某种诡异的、旖旎的印痕,令人怵目。
燕竞云素来喜欢流连风月场所,只消一眼便认出,这并非寻常鞭打刀伤,而是带着狎昵意味和情/色性质的凌虐痕迹。
只是下手的人格外狠毒,已然越过了狎弄的界线,倒像存了心要将人折磨死了才罢休。
伤成这样,血几乎流干了,面色泛着乌青。眼睫上凝着细碎的冰霜,胸口却仍有起伏。
虽然微弱缓慢,但始终未断。
“啧,”她当时蹲下身,用刀尖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没有怜悯,只觉得稀奇有趣。
“都这样了,气儿还挺长。”
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只是那眉骨在剧痛和昏迷边缘,竟还残余一丝不肯彻底溃散的硬气。
燕竞云见过太多的男人,软的,媚的,怕的,求的,倒是少见这种被打烂了、扔在乱葬岗的尸堆里等死,骨头缝里还渗着点硬的男人。
于是她把他捞了回来。
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觉得这人耐得住。
伤成那样还能吊着一口气,或许也能耐得住别的,比如,成为一把好刀。
烟花恰在此时炸开。
“嘭——哗——”
第一簇是金菊,接着是银柳、红牡丹……漫天金紫银红的光瀑自漆黑天际倾泻而下,噼啪爆响着绽开、坠落,将整片宫宇照得恍如白昼。
那一瞬间,强光驱散阴影。
渊吾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光影交界处。
他显然没料到烟花会突然盛放至如此亮度,身形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后撤隐入更深的黑暗,却已经来不及。
燕竞云看见了。
看见他面具下那双总是如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映满了漫天流火,璀璨得惊人。
烟花太亮了。
亮得让人无处躲藏,亮得他甚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仿佛那光是带着实质的鞭笞或审视。
像很久以前,那些落在他脸上、身上,带着失望嫌恶或纯粹暴戾的目光。
渊吾近乎条件反射般防御,肩颈僵硬,按在横梁上的手背上,青筋因为瞬间的紧张而遽然凸起。
这双手,从前惯干粗活,常挨鞭子,也曾徒手挡过锋利的刀尖。
后来,这双手被燕竞云废物利用般地教会如何握刀,如何潜行,如何杀人。
她评价他“命硬,耐用,适合做隐卫”。
他起初是麻木地学,只为能活下去。渐渐地,他发现这双只能承受苦难的手,竟也能握紧刀柄,斩断些什么。
燕竞云也清晰地看见渊吾……在意识到自己彻底暴露在她视线中时,眼底转瞬即逝的那丝狼狈的闪躲。
像被突然掀开壳的蚌,露出内里柔软的肉。
她眸光微动,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渊吾第一次看见烟花。
心底悄悄漫开一片潮雾似的情绪,说不清楚,却很不是滋味。
可她随性惯了,不爱深究这些。只仰起脸,迎着璀璨的烟花,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依稀又带上了几分当年乱葬岗边,用刀尖拍他脸时的那种打量与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