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少了几分随意的审视,多了几分熟稔与逗弄。
看着他从一滩只能等死的烂泥,被她一手调教成如今这把沉默而尖利的刀,再偶尔流露出点人样,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也挺…骄傲的。
燕竞云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约莫掌心大小,折得方方正正。
那是今早司膳局特地送到禁卫值班处的“岁禧饴糖”,用蜂蜜、麦芽和梅花瓣熬制,据说是吃了整年顺遂。
她留了一包,本想着自己当零嘴。
现在却改了主意。
燕竞云掂了掂纸包,突然扬手一抛。
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朝渊吾所在的方向砸去。
力道不重,但十分精准。就像她当年在战场上投掷飞镖、在围猎时射落飞鸟那般。
她给东西向来如此,不问你需不需要,想不想要,按心意直接扔,接得住是你的本事,接不住……当然也没资格抱怨。
渊吾接住了那包糖。
纸包落入手心的触感微凉,外层油纸窸窣作响,内里糖块硬硬地硌着掌心。
那纸包上还附着燕竞云怀里的体温,和一丝极浅的、属于她的气息。
是塞外风雪混着皮革、马鞍和某种草药的味道,与这满宫绮罗香、脂粉气格格不入。
渊吾低头看着掌心那包糖,沉吟了足足三息。各种情绪在脑海里翻涌,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迟疑。
糖?
这个认知让他有刹那的恍惚。
甜味,这种东西,与他一直以来吞咽的苦楚与血腥截然不同。
记忆深处浮起零落的碎片,冰冷的唾弃,沉重的债务,女人醉酒后的咒骂与施虐,最后定格在酒杯炸裂的瞬间:
瓷片划过脸颊时的锐痛,以及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咸锈味,在唇齿间漫开。
渊吾捏着纸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攥紧。
檐下的燕竞云抱着胳膊,歪头看他,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赏你的。”
他攥着纸包的手指一松。
又一簇烟花炸开,这一次是并蒂莲的形状,粉白的光如瀑洒落,映亮他半边面具,也照亮他紧抿的唇角。
在光影明灭的间隙里,燕竞云看见,他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极其短暂,短到像是她的错觉。似乎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或是他呼吸时肌肉自然地牵动。
但燕竞云知道不是。
因为她太熟悉这个人,这个她亲手训练出来的隐卫。
熟悉他沉默时的呼吸频率,熟悉他紧绷时的肩线弧度,熟悉他握刀时拇指按压刀镡的小动作。
甚至熟悉他每次被她调戏得耳根发热、却又不懂发作时,那一点点泄露情绪的,但细微到难以捕捉的变化。
烟花渐歇,光影重新暗下。浓重的阴影如潮水般涌回,将他的身影再度吞没。
但燕竞云知道,他还在那儿,捏着那包糖,也许在皱眉,也许在犹豫该不该收,也许在懊恼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松懈。
她终于开口,声音浸着一丝不羁的笑意,穿透渐渐平息的烟花余响:
“不吃就还我。”
阴影里静了一息。
然后,她看见渊吾极快地将纸包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像是怕她反悔抢回去,又像是要掩饰什么。
燕竞云毫不遮掩地开怀朗笑。
她没再逗他,干脆转身,靴底踩碎薄雪,继续沿着回廊向前巡查。
走出七八步后,才背对着檐角方向,懒洋洋丢下一句:
“新岁嘉乐。”
“糖……算给你添个甜头。”
脚步声渐远,银铃声叮当,燕竞云的身影最终没入回廊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檐上阴影中,渊吾低头,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油纸包。
而糖块的硬棱,恰好抵住一道陈旧的鞭痕。钝痛与暖意同时传来。
他忽而想起,燕竞云救起他的那一夜,最后掐着他的下颌,往嘴里塞了块什么东西。
不是糖,是极苦的参片,吊命用的。
他那时意识涣散,只记得苦涩在口中化开,伴随着她模糊的声音:“想活命,就咽下去。”
现在,燕竞云给了他一包糖。
面具覆盖下的脸颊,无法控制地升起一丝烫意。
渊吾不知道这是因为刚才那过于绚烂、几乎刺目的烟花强光,还是因为怀中这包本该不属于他的,带着祝福意味的饴糖所携带的温暖。
许久,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寒夜里散开,混着下一轮烟花升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