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九龙盘金殿门徐徐洞开,寒风挟着雪沫侵入,被殿内地龙暖意与浓重香雾瞬间吞没。
一道玄紫色身影步入众人视野,荷华和明琢随行其后。
满堂的锦绣光华,环佩叮咚,都在那一刻归于寂静。随即众人齐齐伏地行礼。
皇帝着一袭玄紫交领广袖帝袍,袍面金线暗绣鸾凤飞龙纹,自肩膊一路匍匐至衣摆,仍是至高无上的制式。
腰间朱红的腰封束出利落挺拔的腰身,一枚形如鸾凤的墨玉悬垂。
如瀑长发束入紫金高冠,眉眼英厉,身姿健峭。
宣凊行至御座前展袖落座,玄紫袖摆垂落在鎏金扶手之上。
“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按位份落座。丝竹之声适时响起,悠扬婉转,冲淡了几分方才的肃穆。
女使侍仆垂首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酒,席间气氛渐次活络,低语与浅笑复又轻轻漾开。
依照流程,而后是君卿献礼献艺之时。司礼官高声唱名,君卿按位分高低,依次上前。
苏羡徽呈上一幅亲绘的《雪梅图》,画中红梅于皑皑雪间凌寒盛放,意蕴清绝。
兰则钰敬献手抄《太平经》,全卷以澄心堂宣纸为底,徽州松烟墨作字,笔迹娟秀工谨,可见其心虔诚。
白鹤眠则奉出一函前朝珍稀孤本,言乃世代家藏,特献于陛下共赏。季清思所奉,为一袭厚密的雪狼绒裘,愿以此轻暖,护陛下不受风雪侵扰。
而后剩下的君卿循次奉上精心准备的贺岁礼,皇帝大多只是略一颔首,由明琢或荷华接下,并无声色。
直到柳潇起身。
他携着痴客行至御座前跪下,痴客掌中托着一只黄花梨木锦匣,匣面雕着连绵水波纹,四角以赤金包嵌,熠熠生光。
柳潇轻掀匣盖, 一柄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如意静卧其中。
玉质温润莹洁,柄身浮雕祥云流水,工艺精湛。
在烛影摇红间,那玉流转出内敛而柔和的光泽。
他仰起脸,眼尾泪痣在光影里盈盈一动。
“臣侍恭祝陛下新岁安康,福泽绵长。”
柳潇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此柄如意,乃臣侍派人寻访江南名家,择上好和田美玉,历时半载雕成。玉质温润。”
他语调微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清晰而殷切:
“愿陛下,岁岁如意,常念如意。”
最后二字,他念得极轻,尾音低柔,含着某种亲昵的期盼。
那是帝王赐他的小字,此刻被他如此用上,既是恭祝,也是明目张胆的邀宠与献媚。
宣凊垂眸,扫过那柄精细无比的玉如意,又看向柳潇仰起的,写满期盼的娇艳面容。
她淡声道:“赏。”
虽只一字,柳潇眼底却霎时绽出灿然的光彩。他捧着玉如意交由明琢,退回座位时,眉宇间洋溢着欢欣喜色。
徐眉素是最后一个献礼的。
他跪奉上一对绣着青竹的护膝,墨线绣出的竹叶细密挺秀,栩栩如生。
“卑…卑侍手拙…”他声音细如蚊蚋,捧着护膝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出几分局促,“愿陛下冬日康暖。”
柳潇目光扫过那简素的绣面,唇角一勾,嗤笑冷言:“这等粗物,也敢献于御前?”
话音落下,席间便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徐眉素指尖一抖,像被那话音里的寒意冻住,唇上血色微褪。
“徐典侍确是手巧。”
另一道声音响起,似清泉潺潺流淌,在微妙的空气里漫开一片澄澈的温润。
苏羡徽端坐于席间,眉目温雅地望向徐眉素:“臣侍前日膝寒,用了相似的一对。”
说着,他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膝上那对护膝的柔软轮廓便在衣料下显露了一瞬,他顺势道:“甚是暖融。”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苏羡徽端静的侧颜与徐眉素惨白的脸之间逡巡。
御座之上,皇帝原本执着酒盏的手闻言略微一顿,眸光转向苏羡徽,停驻一霎。
继而将手中瓷盏轻搁于紫檀案上,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磕,唇间只冷淡掷出一字:
“善。”
明琢随即上前接过护膝。
徐眉素如蒙大赦,叩首谢恩,起身踉跄,退回席末后再不敢抬头。
丝竹暂歇,殿中烛火煌煌。
献礼既毕,献艺方始。司礼官唱名:“典侍徐眉素,献琴曲《清平调》。”
徐眉素起身时,广袖微颤,银线绣着竹纹的浅白素绸长袍垂落如流霰。
墨发半绾,斜插一支素银簪。
那双惯常含媚的漂亮双眸失了华彩,眼尾薄红,洇开几许惊怯,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上,映着青白肤色泛起泠泠水色。
他垂首趋步至紫檀琴台前,甚至不敢仰视阶上御座,只深深拜下。
起身时眼波匆匆一掠右首,苏羡徽正襟危坐,青袍玉冠,眸光柔润似春水,鼓励地朝他颔首。
焦尾琴横陈在他面前,七弦紧绷如刃。
徐眉素敛衣跪坐在锦垫上,将怀中的青布琴匣轻轻放下。
解系带时,昨日流照奉匣时的低语犹在耳畔:“少郎安心,匣子一直锁着,仆贴身保管,无人碰过。”
可此刻,他心间却似有阴云悬停,沉闷而滞重,无端地感到不安。
琴匣开启。谱册整齐摆放,靛蓝缎面封皮,《清平调》三个字依旧工整清秀,妥帖地栖在封面上。
他松了口气,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略稳下心神,自匣中取出谱册。
徐眉素闭了闭眼,右手抬起,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
一道清越如泉的琴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尾韵颤然,悠悠不绝。
仅此一声,便可见其琴艺不俗。
殿中絮语渐息。
柳潇斜靠案旁,手中的碧玉杯映着幽光。他嘴角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凝着一泓冷光。
那看似随意的把玩之下,五指正不动声色地施加着沉力,透出苍白的骨节。
徐眉素垂着眼,左手按弦,右手翻页。
第一页,《云想衣裳花想容》,没错。
第二页,《一枝红艳露凝香》,正常。
翻到第三页时,他翻页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瞳孔深处,似有某种东西轰然碎裂,视野中泛起细碎的金星。
眼前的纸页泛着陈旧的焦黄,边缘蜷曲,像是曾在火焰边缘挣扎过。
上面根本不是什么《清平调》。
五个隶书大字,墨色极沉、极暗,筋骨嶙峋地如同枯枝般插在那里:
《玉树后/庭花》。
那首艳极而亡的靡靡之音。被史书钉死在“亡国之曲”耻辱柱上的前朝禁曲。
徐眉素按在琴弦上的指尖失控地一滑,一声破音嘶哑地撕裂了满殿华彩,像被扼住咽喉时最后的呜咽。
他失魂一般地往后急翻。
第四页、第五页……纸页哗哗作响,像秋日枯叶在风中哀鸣。直至第十二页。
整整十二页,竟全是这首前朝禁曲。
一股甜腥气猛然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血气咽了回去。
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冷汗涔涔,顷刻间浸透中衣。
徐眉素想立刻合上册子,想伏地请罪,想出声辩白,可喉间似被死死扼住,气息滞涩,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唯有双目死死钉在那几行墨字上,眼前阵阵昏黑,如有浓雾漫涌。
“徐典侍这是怎么了?”柳潇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讥讽。
“弹不下去了?也是,秦楼楚馆里学的都是《后/庭欢》《十八摸》之类的艳曲,这种清雅之音,怕是连谱子都认不全吧?”
四下又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徐眉素指节攥得青白,指甲深深楔入掌中,血珠无声沁出。
他胸膛起伏,那句“谱子被人换了”几欲破喉,却在对上柳潇目光的刹那彻底噎住。
那人眼中仍含着笑,可那笑意像淬过冰的锋刃,幽幽照见他惶然无措的模样。
所有辩白,顿时碎成喉间一口难以下咽的寒气。
“他这谱子似乎…不对。”白鹤眠忽然开口。
季清思已霍然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顾礼数,径直走到琴台前,一把拿走徐眉素面前的琴谱。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季清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御座,声音发紧:“陛下,这谱子……”
宣凊缓缓抬眸。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案上那盏剔透的琉璃酒盏,轻轻推开了寸许。旋即食指指尖悬停一息,猝然落下,在光滑的紫檀木案上一叩。
“嗒。”
一声清响,在死寂中如冰珠坠地,溅起一片无形的战栗。
“呈来。”
明琢快步上前接过谱册,双手呈上。
她接过来,指尖捻开纸页。眸光落下,凝在封页那五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