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然端详了片刻,方缓缓启唇,一字一字念出:
“……玉树后/庭花。”
依旧是那样浅淡的语调,尾音甚至不曾起伏半分,可那声音里,却像浸了严冬冰湖里渗出的寒气,无声无息地爬上人的后颈,顺着脊骨,一丝丝往骨髓里渗。
殿中静如沉棺,莫说应答,连惊喘都未敢有之。
宣凊手腕一抬,将琴谱随手掷在案上,页轴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殿中一众君卿及女使侍仆瞬间俯首跪地。
气氛如一池幽深寒潭,冰冷沉凝得令人难以呼吸。
“你在朕的殿上,”宣凊屈起指节,窄瘦的骨节叩在琴谱封页,不疾不徐。
烛火在她眉骨投下深重的影,衬得那微扬的眉梢如寒刃出鞘。
她再开口时,声线间那股蛰伏的危险,终于漫了出来,最后几字落得极轻,却字字浸着阴深的戾气和寒意:
“…献禁曲?”
皇帝左手掌心压膝,略微向前倾身,似乎带着威凛的杀气,睨向脸色惨白的徐眉素。
徐眉素整个人刹那间瘫软下去,以额触地,额头砸向金砖的瞬间,骨骼与金石相撞,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不是.....”他语声支离破碎,混着惊恐的哭腔。
“那日元卿交给卑侍时,分明是《清平调》全本……卑侍核对过三遍,一页一页对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
他话音未落,苏羡徽已离席跪到御座阶下。青色的袍摆铺展如莲。
“陛下明鉴。”
苏羡徽的嗓音里透着一线克制的急切,语意却斩钉截铁。
“那日臣侍交予徐典侍的,确是《清平调》十二页全谱,绝无半页禁曲掺杂。臣侍愿以性命立誓,若有虚言,甘受任何责罚。”
他的喉结在无形的重压下微微滚动,再开口时,将自己也掷入那漩涡中心:
“此谱自臣侍手中交出,至今日献于御前,其间经手不过寥寥数人。臣侍斗胆,恳请陛下彻查此间所有经手之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静: “包括臣侍。”
殿中仍旧是一片沉寂。
这时,兰则钰轻轻叹了口气。
“元卿何必如此。”他温声道来,亦在席间垂首朝宣凊一礼。
“陛下,元卿为人端方,阖宫皆知。他既敢以性命作保,此事定与他无关。依臣侍看,许是有人中途调换,欲陷元卿与徐典侍于不义。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瘫软的徐眉素。
“琴谱从元卿手中到徐典侍手中,再经保管、携带,直至殿上献艺,这期间……能近徐典侍之身、动此琴谱者,不过寥寥数人。”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徐眉素席位后,那个一直跪着的侍仆,流照身上。
流照面上霎时惨白。
他猛然抬头,额骨砸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
“仆没有……仆怎会…仆怎敢害少郎?”
鲜血从额前汩汩渗进砖缝,他却恍若未觉,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如砂纸。
“琴谱自仆接过便贴身收藏,从未开启过!仆什么都不知道!”
可没人会信一介侍仆的话。
皇帝略一抬手。
两名玄甲禁卫上前,铁掌扼喉,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呼救掐碎在指间。
流照被反剪双臂架起,拖行出殿。
“不要!”
徐眉素肩胛一颤便要挣起扑上去,却被苏羡徽死死扣住手腕。
“眉素。”苏羡徽声音低哑,指节又用劲压下三分,“此刻你越护他,越会害死他。”
柳潇望着殿中陡然肃杀的情形,指尖发麻,脊背沉颤。
不对……这不对!
他原不过想出出恶气。
他命人悄悄换上的,明明是几页从坊间搜集的,词句狎昵的艳曲小调。
他要的只是徐眉素翻到那几页时神色骤变,指法错乱,在满殿锦绣前露出不堪的窘态,当众失仪,让举荐他的苏羡徽一同颜面扫地。
谁让苏羡徽处处回护徐眉素?碍自己的眼。
可谁能料到……那薄薄的几页纸,怎么会变成能要人命的《玉树后/庭花》?
竟有人在他之后,又动了一次手,直接将他那些龌龊心思,淬成了见血封喉的毒。
是谁?谁借了他的刀杀人?事态彻底脱离掌控,正朝着他无法预料的万丈深渊疾坠。
私藏禁曲,按律当诛。
徐眉素的性命已悬在刀尖,流照要入那吃人的内诫狱,就连苏羡徽也难辞其咎。
“陛下!”
柳潇蓦然开口,袖中的手抖得厉害,连嗓音都变了调:
“此事……此事恐有隐情!徐典侍他……他不敢私藏禁曲!”
话甫一脱口,他便如遭雷击,悔意瞬间啃噬心肺。
殿内所有的目光顷刻如冷箭般钉在他身上。
苏羡徽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诧异;兰则钰眉心微蹙。
宣凊未发一言,只转眸望来。那双凤眸幽邃无光,静得骇人。
“柳御郎这是……要为徐典侍说话?”季清思挑眉。
柳潇脸上血色潮水般退去,连唇色都发了白。
他指尖深掐入掌心,借那点锐痛稳住声线:“我....我只是觉得,徐典侍没那个胆子。”
“哦?”白鹤眠清声接过话,“那依柳御郎看,何人胆量足以行此事?”
柳潇喉头猛地一哽。
就在他冷汗浸透内衫,贴着肌肤黏腻冰冷时,宣凊开了口。
“如意。”
两个字,沉得像从乌云深处滚出来的闷雷,压在人心口透不过气。
柳潇惶然伏地:“臣、臣侍在……”
“你方才说,”宣凊道,“他不敢?”
“是…徐典侍一向胆小……”
“那你觉得,谁敢?”
柳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能说。亦不敢说。
这字字皆是悬于头顶的铡刀。
坦白自己先动了邪念,无异于自投罗网;攀扯他人暗中作局,却又无凭无据,反倒像是濒死的胡乱撕咬,更添嫌疑。
“臣侍……不知。”他最终挤出破碎的气音。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那道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是平静地存在着,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沉重地压弯了他的脊梁。
良久,御座之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 “元卿。”
苏羡徽深深叩首:“臣侍在。”
“宴中出此纰漏,”宣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盏琼浆上,指腹贴着盏壁上繁复的云纹,缓缓摩挲,“你难辞其咎。”
片刻,她指尖微抬,将手中那盏琼浆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从盏沿溢出,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紫檀案面的雕花缝隙里。
酒渗进木纹,洇开深色的痕。
“朕给你三日。”她终于抬眼,沉凛的目光碾过徐眉素颤栗的脊背,最后落在苏羡徽低垂的颈后,“查清。”
殿角的铜漏恰好滴下一声,水声清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氏是你宫中人,且禁于明光宫,你亲自看管。”
皇帝稍一停顿,将空盏执于指间轻轻捻转。
“至于柳潇。”
柳潇浑身僵冷,连气息都窒住。
“禁足景乐居。”
她手腕一翻,将那只空了的酒盏不轻不重地倒扣在案上。盏底触木,一声轻响。
“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柳潇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人气儿也散了,一层冷白从额角处漫开,如同宣纸浸了水般。
禁足,这二字如冰锥刺入肺腑。
入宫以来,陛下从未这般对他明旨惩戒。
他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嘴唇颤动着,那些示弱求饶的话已涌上舌尖,却在撞见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时,碎成了喉间压抑的哽咽。
长夜如墨,而风雪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