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临,宫中按例要筹备贺岁的夜宴。
这本应由凤君操办,但后位空悬,这一应典仪事宜,便仍由主理六宫的苏羡徽一肩担承。
此刻,苏羡徽正在烛光下核对内廷司送来的夜宴流程。
厚厚一摞洒金笺铺了满案,烛光漫过满案洒金笺,也温柔地浸上他低垂的侧颜。
他凝神,那光便在他微蹙的眉心与专注的睫羽间徘徊流转。
金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酉时正乐师入殿试音、酉时二刻司膳局呈菜牌、戌时正各宫君卿献礼、亥时正开宴。
苏羡徽执一支紫毫小楷,批注得极其细致——从乐师站位到菜肴温度,从烛火亮度到熏香浓淡,无一遗漏。
每行字都浸在暖黄的烛晕里,又在他沉静的眸光中一一映过。
写到“戌时二刻·君卿献艺”时,笔尖悬停片刻。
最后,在那行字旁批注:徐典侍《清平调》,借焦尾琴一具,谱已备。另取笺注:"勿紧张,按平日练习即可。"
松墨在一旁磨墨,小声道:“郎主,您对徐典侍……是不是太关照了?连献艺独奏的机会也亲自为他去争。他到底是……那种出身。”
苏羡徽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纸上,化开一小团灰影。
“哪种出身?”
“仆失言。”松墨垂首,“只是柳御郎那边……仆怕您难做。上次徐典侍搬来明光宫,他就闹过一场,说您‘偏袒贱籍’。”
“徐郎君是陛下亲封的典侍,是主子。内廷论的是职分品级,非论前尘。” 苏羡徽搁下笔,用镇纸压平纸页,“以出身定尊卑,岂非狭隘?”
他将批注妥帖的纸页仔细叠好,置于案角,抬眸看向松墨:
“如今他势微孤弱,我既遇见了,能护一分便是一分。至于旁人闲话,何足挂齿。往后此类言语,不可再说。”
这时,扶檀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青布琴套。
“郎主,琴谱取来了。”
苏羡徽起身接过,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册崭新的《清平调》工尺谱,纸是上好的宣纸,墨香犹存。
他逐页翻阅,从第一页“云想衣裳花想容”,到最后一页“解释春风无限恨”,十二页俱全,字迹工整清秀。
“可验过了?”
“验了三遍。”扶檀道,“从司乐坊取来时是密封的,仆亲手捧回。途中未让任何人经手,方才又让流照在偏殿当着仆的面核对过,一页不少。”
苏羡徽点点头,将琴谱重新装好。
“明日你亲自送去给徐郎君,告诉他,不必紧张,就当是寻常练习。”
“是。”
扶檀退下后,苏羡徽复又坐回案前。
他并未继续批阅流程,而是伸手从案几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藤编匣子。
匣盖开启,里面是几块玄色软缎,触手生温,旁边还有一卷同色丝线与一枚细针。
昭朝的郎君以刺绣为必修的功课,用以修身养性,彰显贤德。
他少时也曾无数次执针捻线,于细绢上绣过兰草翠竹,针脚总是被绣郎师傅称赞匀净细密。
烛火在苏羡徽手畔静静燃着,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窗纱上。
他拈起一块软缎,那是他特意为陛下寻来的料子,浸以秘制药汁,贴身能活血暖身,最是适宜冬日。
苏羡徽指尖抚过细腻的纹理,眸光潋滟。
他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不是宴席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献礼,而是……一点真正能触及到她,靠近她的东西。
苏羡徽拈起针,穿线的指尖稳而轻巧,不见丝毫凝滞。
玄色的丝线在他指间游走,沿着早已裁好的护腕边缘落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烛光融融,映得他侧颜一片柔和光晕。
缝至护腕内衬接缝处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丝线,针脚走势随之一变,自然而然地绣出了一道简练流畅,首尾相衔的蜿蜒纹路。
那纹样精巧别致,绣法更是将丝线完全藏入织物经纬之中,若非指尖细细抚过,几乎察觉不到。
做一会儿针线,他的目光便落到案头摊开的几册书卷和散乱的纸页上。
那是他近日在整理的《北疆风物录》。
彼时他执笔蘸墨,时而摘录典籍中关于北疆气候物产的记载,时而在旁批注一二调理之法,字迹清隽工整。
“北地苦寒,红梅……性极寒……”
“若制香,需慎用其蕊。”
穿针的指尖忽顿——暖阁侍墨那日,陛下似乎对梅香颇具兴味……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搁下了针线,另取一张小笺,将脑中浮现出书中提到的几种香方,仔细写下来,又细细推敲了香料的配伍与禁忌,在旁标注了自己的见解。
写罢,待墨迹干了,便小心地夹入那本正在编纂的札记之中。
还有许多类似的片段与思索,皆被他仔细收拢在那本日渐增厚的札记里。
他轻轻合上札记,复又拈起了搁在案边的针线。
玄色丝线在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延续,沿着未竟的边缘,一针,复一针。
护腕在他指尖逐渐收线成型。
烛芯哔剥轻响。
当最后一针无声落下,他眸光在烛火里温柔地沉了沉。
须臾,才缓缓松开手,重新提起了笔批阅。
在批至“子时·烟花盛典”处,笔尖却再一次悬停。
夜风无声,他垂眸凝视着那几字,眉目柔软,良久,终是在那行小字旁,极轻浅地落下一句:
愿陛下岁岁安康。
墨迹尚未干透,在烛下泛着微光。
恰有晚风穿窗而来,灯影一晃,那行小字便在明灭之间柔柔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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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除夕夜宴。大雪初霁,雪覆重檐,麟德殿内暖香融融。
殿内,几座麒麟鎏金铜炉吞吐着银霜炭的暖意,在织锦软毯与描金梁柱间无声弥漫,将殿中残存的寒气寸寸化开。
殿顶藻井的明镜与金饰,被无数盏形如莲花的宫灯映照,流光氤氲,恍如悬着一片暖金云霭。
两侧紫檀长案上,宫仆已悄然布好金盘玉碗。琼浆与珍馐静列其间,烛影在席上摇曳生姿。
君卿们锦衣华服,环佩轻鸣,陆续入殿。
众人未即落座,三两聚在一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