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徽步至右下手首位,并未就座。
他今日一身薄青色的交领吉服,银线在腰间流转出极细的如意纹。
清贵雍容,颇具华仪,正是高位君卿赴大宴的规制。
颈间佩着一枚领约,白银的材质镂出缠枝莲的纹,中间嵌一枚鸦青的暖玉,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身后半步,跟着徐眉素。
与往常不同,徐眉素并未独自缩在角落,只静静随在元卿身后。
因位分低微,不得着吉服。
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淡色素袍,料子是苏羡徽送他的杭绸,袖口用青线绣着疏落竹叶,洗得微白,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因站在元卿身侧,减了几分往日的孤凄。
徐眉素始终垂着眼,长睫垂落,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片轻颤的暗影。
那五官是浓丽绝艳的,眉如墨勾,唇若含丹,本是天生一幅娇媚入骨的底子,只是此刻饱满的血色尽褪。
只余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薄薄地覆在精致的轮廓上。
像被水洇过的浓彩,艳光便这样淡了下去。
颊边因紧张透出的红,也不像活色,倒像是冷瓷内里隐约透出的一点旧胭脂痕,有一种氤氲的,脆弱的美感。
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远近席间,几位郎君状似无意地瞥来,探究的,不屑的,乃至带些玩味的视线,如同针芒,轻轻浅浅,却无处不在。
这一切目光的尽头,似乎都聚在不远处那道绛红身影上——柳潇正被几位郎君簇拥着,绛红织金的吉服格外灼眼。
领口与袖缘那圈玄狐锋毛,衬得他本就明艳的容貌愈发锐利逼人,右眼尾下那颗泪痣,在烛火跃动间,仿佛一滴凝住的冷墨。
他并未望向这边,只漫不经心拨弄着玉冠旁垂下的流苏。
可那流苏折射的冰冷碎光,与周遭因他而起的隐约骚动,却让徐眉素如立针毡。
“不必紧张。”苏羡徽微微侧首,朝徐眉素温声道, “陛下面前,谨守本分即可。你既已来,便是君卿,无人可越礼相欺。”
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徐眉素依言缓缓深吸口气,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些,低声道:“是……多谢元卿。”
他感念元卿允他相随,更念这份不着痕迹的回护。有元卿在侧,那些明枪暗箭便似隔了一层。
此时,兰则钰款步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靛蓝青莲纹广袖吉服,衣料为上等蜀锦,行走间似有流水光泽。
墨发半束于青玉冠中,余下如墨流般淌过肩背,眉目间似乎映着朗朗清辉,周身气度婉柔矜雅。
“元卿安好。”
兰则钰朝苏羡徽略一颔首,削薄的唇天生带着微扬的弧度,衔着三分温润笑意。
只是目光在掠过徐眉素单薄的肩头和洗得发白的袖口时,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淡极了,如秋潭上倏忽消散的寒雾,寂寥而疏远,旋即,他便对苏羡徽抿唇浅笑:
“今夜雪霁初晴,殿内暖融如春,元卿贤善,将人带在身边,少受些寒气。”
徐眉素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那目光里的疏离比直接的厌恶更教人难堪。
他下意识地又往苏羡徽身侧挪了半步。
苏羡徽神色温煦,回以同等标准的礼节性颔首:“贤卿谬赞。不过顺路罢了。”
他眸光落在兰则钰略显苍白的容色,以及那截从宽袖中露出,被烟绸缠绕的伶仃细腕。
那烟绸是极淡的白青色,绣着精致兰草,与他通身气质相合,却无端透出一股易碎感。
“贤卿气色似比前两日好些了,可是太医新开的方子起了效用?”
兰则钰抬手轻抚过腕间绸带,嗓音是一贯的低阮柔和,却浸着一丝因体弱而生的淡淡倦意。
“劳元卿记挂。不过是旧疾,反复罢了。太医院的方子精细,只是这身子不争气,见效总是慢些。”
他眼帘轻垂,从吟洲手中接过袖炉拢入袖中,指尖缓缓抚过炉上缠枝纹路。
炉暖透过指尖漫上来,将他低柔的话音也染上几分暖意。
“元卿仁厚,待下宽和,是六宫之福。只是夜深霜重,元卿亦当珍重,莫要过于操劳。”
言罢,他优雅地欠了欠身,“圣驾将至,便不扰元卿了。”继而转身离去。
另一边,季清思与白鹤眠正站在一处。
季清思身姿颀长,博袖华冠,身上的吉服样式甚为端肃华贵。
此刻,他正望着柳潇被众人簇拥,听着那边刻意逢迎的笑语,不由轻嗤一声。
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浓重的薄鄙:
“狐假虎威,聒噪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处的御座,那里尚且空着。
金漆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季清思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侧的白鹤眠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这般作态,竟也配承恩,得陛下青眼。”
白鹤眠听罢,兀自斟了盏酒,动作行云流水,声如漱玉飞泉:“陛下如朗月悬天,清辉所至,草木自有荣枯。”
“但荣枯无常,何苦为旁枝的繁茂伤神?”他将酒盏移至唇边,淡淡一嗅。
“好酒须得配好心境。你此刻心浮气躁,可千万别饮这玉液琼浆,平白糟蹋了多可惜。”
他身上吉服是满殿最素雅的制式,月白的锦缎上仅布了些云崖水纹,虽简亦是御赐礼制,也极衬他的潇洒气韵。
他眼尾余光掠过苏羡徽与兰则钰方才立谈之处,又淡淡添了句:“还是阿徽那儿清净。”
季清思循迹望去,只见兰则钰离去的背影,与苏羡徽温静的侧颜。
他唇线微抿,未应声,眸中对柳潇那番作态的厌色却丝毫未减。
另一边的柳潇似听见了那声嗤笑,眼风如刀般扫来,绛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非但不收敛,反倒将嗓音又扬高几分,与身侧人谈笑风生。
那袭绛红身影映着煌煌烛火,愈显得张扬夺目。
殿内暗香浮沉,丝竹声隐约缭绕。
直至酉时末,殿外忽然传来侍仆清越悠长的唱喏。
一声叠一声,骤然撕裂了殿中浮动的暗流。
“圣——驾——至——”
唱喏声落,殿门徐徐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