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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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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芜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可她绣了几针,心思却再也集中不起来了。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院中那几株月季被秋风吹落了好几瓣,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像碎了的胭脂。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绣花。

母女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清芷苑院墙外的那条小径上,有一个人影已经站了很久。

第三十五章隔墙有耳

张晓月今日是抄完经书出来散心的。

自从老夫人生辰宴上闹了那一场,她被罚禁足半年、抄写《女诫》百遍。如今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她已经被关得快要发疯了。金语柔被送去了城外净月庵,张崇武、张崇礼也被罚去庄子上看守祖田,往日里围着她转的那些人作鸟兽散,连那些从前对她巴结讨好的丫鬟婆子,如今见了她都绕着走。

她像一只被拔了翎羽的雀儿,被关在笼子里,哪也去不了。每日睁眼便是抄经,抄完了当日的份额,剩下的时间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里枯坐,数院中那几片落不完的黄叶。

今日她抄完了当日的经书,实在闷得发慌,便带着贴身丫鬟春桃出来走走。春桃不敢走远,只敢在后花园附近转悠。张晓月心中烦闷,让春桃在路边候着,自己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往前走。

她本不想经过清芷苑。

程清芜那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她一向看不上眼。在她眼里,程清芜不过是府中最不起眼的摆设——既不像沈氏那样有嫡妻的身份护身,也不像她母亲金语柔那样有手段有野心。一辈子缩在清芷苑里,大气不敢出一声,见了谁都是唯唯诺诺的模样。这样的女人,张晓月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可这条路是回自己院子的必经之路。后花园的小径九曲回肠,绕来绕去总要从清芷苑的院墙外经过。她忍着不悦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用什么由头跟父亲求情,早日解了这禁足令。

谁知刚走到院墙拐角处,一阵说话声便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长姐要是真喜欢她,那她至少得是个好人吧?”是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几分好奇和促狭。张晓月认得这声音——张晓棠,那个庶出的小丫头片子。

张晓月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传出去你长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是程清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惊慌。

张晓月站在院墙外,一动不动。

院墙不过半人高,墙头攀着几丛枯了的藤蔓,缝隙间能看到院里隐约的人影。程清芜母女似乎正坐在窗前,窗户半敞着,说话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才有的光亮——瞳孔微微放大,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阴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长姐?张晓棠称呼的长姐,除了张晓婉还能有谁?

喜欢?张晓婉喜欢谁?

张晓月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将后背贴上粗糙的墙砖。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白印。

院墙内的对话声低了下去。程清芜大概是被女儿的话吓着了,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母女二人在争执什么。张晓月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了些。墙砖凉冰冰的,硌得她耳廓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阿尘……”“……不能声张……”“……传出去……”

零星的几个词飘进耳朵,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阿尘。

张晓月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袖。她当然记得阿尘——那个青衫少年,那个在西北救了张正海和张晓婉的小厮,那个在老夫人生辰宴上站出来揭穿她母亲的贱奴!

那一日的情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阿尘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竹,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清芷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她母亲和李忠的关系揭开,将那些陈年旧账一桩桩翻出来,像一个行刑的人,一刀一刀,不疾不徐,却刀刀致命。

她母亲被拖出去时的哀嚎声,还在她耳边回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晓月站在院墙外,手指攥得指节泛白。秋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眼底翻涌着兴奋与怨毒交织的光芒。

她终于抓到张晓婉的把柄了。

这些日子,她日日抄经,夜夜难眠。毛笔在指间磨出了水泡,破了,结成茧,又磨破。她抄了一遍又一遍《女诫》——“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她。她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她母亲被送去尼姑庵,她的两个哥哥被赶去乡下,她自己在府中人人避之不及——而张晓婉,那个远赴西北寻父回来的嫡长女,却受尽夸赞,风光无限?

她恨。

若不是张晓婉执意去西北寻父,母亲的计谋就不会败露。若不是张晓婉带着阿尘回来,母亲就不会被送去尼姑庵。若不是张晓婉在生辰宴上当众揭穿一切,她还是金贵无比的张家二小姐,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她一直忍着。因为母亲倒台了,哥哥们被赶走了,府中没有人再替她撑腰。她没有证据,没有把柄,只能将满腔怨毒压在心底,一日一日地熬。

如今,老天终于开眼了。

张晓婉喜欢阿尘。

一个嫡长女,一个尚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居然喜欢上一个低贱的仆从。

张晓月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将那股狂喜压下去。不能笑,不能打草惊蛇。她要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件事,给张晓婉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一个嫡小姐与府中仆从私相授受——这话若是传到外面,张晓婉的名声就全毁了。届时别说嫁入名门,连寻常人家都不会要一个婚前便与下人不清不白的女子。父亲再疼她,也不可能为了女儿赔上整个张家的脸面。母亲犯的是家法,族中长辈们可以公审处置;张晓婉犯的是名节,是整个杭州府茶余饭后的笑话——哪个更致命,她心里清楚得很。

张晓月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兴奋一寸寸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从墙角退后几步,理了理衣袖上蹭上的墙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继续往前走。春桃远远跟在后面,见她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

走过清芷苑的院墙,张晓月才放慢脚步。拐角处的桂花树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香气甜得发腻。她低头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她不能急。不能现在就去父亲面前告状——父亲对阿尘本就有提防之心,这她知道。可光凭她偷听来的这几句话,父亲未必会信。万一程清芜母女矢口否认,她反倒落个“偷听墙根、污蔑长姐”的罪名。她得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致命的场合,让张晓婉和阿尘在全府上下面前,百口莫辩。

张晓月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她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脸。烛光摇曳,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手,将鬓边歪斜的珠钗正了正。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她要替母亲报仇,替自己讨回公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中那几株梧桐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张晓婉,”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加在我身上的,我会加倍还给你。”

说完,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案前。桌上还摊着今日份的经书,墨迹半干。她坐下来,提起笔,继续抄写。

笔尖落下去时,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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