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棠今年刚满十三岁。
她生得眉清目秀,脸圆圆的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着两汪清泉。性子却不像母亲那般怯懦——她爱笑,爱闹,爱拉着丫鬟们在院子里踢毽子,也爱偷偷翻大哥书房里的画册,虽然大半都看不懂。
因是府中最小的女儿,上头几个兄姊都让着她,便养成了几分娇憨的性子。可骨子里,她是个极聪慧的姑娘。谁真心待她好,谁只是面上敷衍,她心里门儿清。她与张晓婉虽非同母所出,关系却十分亲近。沈氏待她也算和善,从不因她是姨娘所出便苛待她,逢年过节给她做的新衣裳,和给张晓婉的一样多。张晓棠便也真心将张晓婉当作亲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姐姐留一份,有什么心事也总爱跟姐姐说。
当初张晓婉执意要去西北寻父,张晓棠知道后,哭得比谁都凶。
那日傍晚,张晓婉正在拾翠居收拾行囊,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姐姐”。张晓棠从院门外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力气大得将衣袖都扯歪了。
“姐姐,我也要去!我要去找爹爹!”十三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眶红通通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张晓婉蹲下身,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动作很轻。她看着妹妹哭花了的脸,心头一酸,却还是笑着哄道:“棠儿乖,西北太远了,路上很危险。你留在家里,替姐姐照顾祖母和母亲,好不好?”
“可是我也担心爹爹……”张晓棠扁着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万一爹爹受伤了怎么办?万一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办?”
程清芜在一旁听着,脸色早已吓得发白。她虽然也担心老爷安危,可她更怕女儿不懂事给张晓婉添乱。她连忙上前将女儿拉到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道:“棠儿不许胡闹!你姐姐是去办正事,你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去只会添乱!到时候你姐姐还要分心照顾你,岂不是更难?”
张晓棠还想再争辩,抬头却看见母亲眼里的恐惧——那种恐惧她见过很多次,是母亲这些年在这座府邸里小心翼翼活着时惯有的神情。她忽然就不闹了。她垂下头,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姐姐一件一件地往包袱里塞衣裳。
临行那天,她起得比谁都早,跑到拾翠居门口等着。张晓婉推门出来时,便看见妹妹站在晨雾里,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姐姐,”张晓棠将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还有些发哽,“这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你路上用。一定要把爹爹带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张晓婉低头看着手中那一小包碎银子,鼻头一酸,眼眶便红了。她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姐姐答应你。”她说,“一定把爹爹带回来。”
那之后的日子,张晓棠每天都要去府门口张望。早上一次,午后一次,傍晚再一次。门房的老仆都认识她了,见了她便摇头:“小小姐,大小姐还没回来呢。”她便“哦”一声,踢着石子往回走。第二天,照样来。
程清芜看在眼里,心疼女儿,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日日在佛龛前多上一炷香。
终于,张晓婉带着张正海回来了。
那天张晓棠远远看到姐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便像一只离弦的箭般飞奔过去。她一头扎进张晓婉怀里,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张晓婉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哄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哄住。
张晓棠哭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发现姐姐虽然笑着,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雾,神色也有些恍惚。她笑起来的模样没变,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心事。
“长姐,你怎么了?”张晓棠拉住了她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着,“是不是路上太辛苦了?”
张晓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张晓棠将信将疑,却没有再追问。她拉着长姐的手往回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府里发生的事——金语柔如何在府中作威作福,母亲如何每日提心吊胆,自己如何想念长姐。她说到金语柔被带走那天,脸上露出几分快意;说到母亲这些日子的担忧,语气又低了下去;说到自己在府门口等了多少天,眼眶又红了。
张晓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晓棠总觉得长姐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别处。
张晓棠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
院门口的石阶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管事正微微躬身,与门房说着什么。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竹。
“长姐,那是谁呀?”张晓棠踮起脚尖张望,好奇地问道。
张晓婉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慌乱:“那是阿尘,大哥身边的书童,如今升了二管事。此番去西北,一路上多亏她护着。”
“哦——”张晓棠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了阿尘一眼。她总觉得长姐方才看那人的眼神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长姐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晓棠渐渐发现了一些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注意的事。
以前长姐空闲时,总是来找她说话、绣花、读书,姐妹俩挤在一张榻上,有说不完的话。可自从西北回来后,长姐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少了。倒也不是完全不来——隔三差五还是会来坐坐,只是坐不了多久便起身,说有旁的事要忙。
可张晓棠悄悄观察过。长姐离开清芷苑后,十回里有八回是往外院的方向去的。
“娘,”这日午后,张晓棠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拨弄着一只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长姐怎么总往外院跑?”
程清芜正坐在窗前做针线,闻言抬起头,手里的针在发间蹭了蹭,语气平淡:“你长姐如今帮着老爷打理一些事务,自然要常去外院。怎么,你嫌姐姐来得少了?”
“不是……”张晓棠翻了个身,仰躺在榻上望着房梁,想了想又侧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娘,你不觉得长姐对那个阿尘有些不一样吗?每次提起阿尘,长姐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而且她每次去外院,十有八九都是去找那个阿尘。”
程清芜手中的针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女儿,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棠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罕见的严肃。
“我没有乱说。”张晓棠从榻上爬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道,“我是替长姐高兴嘛。那个阿尘我见过几回,在西北救了爹爹和长姐的命,肯定是个好人。”
程清芜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叹了口气。她虽然胆小谨慎,可不代表她迟钝。女儿能看出来的事,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这些日子,她确实注意到了张晓婉对阿尘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有一次她去正厅给沈氏请安,恰好碰见张晓婉从外院回来。大小姐脚步轻快,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给沈氏行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程清芜当时只当是大小姐心情好,后来听丫鬟们闲谈,说大小姐方才去了账房——又是去找阿尘。
那不是一个小主子对仆从应有的态度。太过关切,太过在意,也太过……温柔。
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多嘴。她是姨娘,在府中本就地位不高,又生性胆小,连金语柔倒台后她都没敢多问几句,哪里敢去议论嫡长女的事?
“棠儿。”她拉过女儿的手,语气郑重,“你长姐的事,你少打听,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隔墙有耳,这府里人多嘴杂,谁知道哪句话就传到了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你是姑娘家,要知道分寸。”
张晓棠被母亲难得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乖乖点了点头。可她心里那颗好奇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怎么也压不住。她趴在榻上,双手托腮,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又问:“娘,那你说阿尘那个人怎么样?”
程清芜瞪了她一眼:“你管人家好不好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相看。”
“我就是替长姐问问嘛。”张晓棠嘿嘿一笑,“长姐要是真喜欢她,那她至少得是个好人吧?”
程清芜被女儿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传出去你长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不光是你,连娘也护不住你!”
张晓棠被她捂得喘不过气,连忙掰着母亲的手呜呜地讨饶。程清芜松开手,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委屈巴巴地揉着脸:“娘,你轻点儿……我又不会往外说,只是跟你说说嘛。”
“跟我说也不行。”程清芜难得地板起了脸,“你长姐是嫡出的小姐,我们是什么身份?她的事,轮不到我们置喙。你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张晓棠撇了撇嘴,虽然觉得母亲太过小心了些,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府里嫡庶有别,姨娘和庶女,从来都是要看正室脸色过日子的。母亲这些年小心翼翼,不招惹任何人,才换来了清芷苑这一方安隅。
“知道了,娘放心。”她乖乖应了一声,重新趴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