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府邸东侧,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名曰“清芷苑”。
这院子不如静姝苑那般清幽雅致,也不似拾翠居那般花木扶疏。院中只种了几株寻常的月季,靠墙一丛瘦竹,石板缝里长着些自生自灭的杂草。院角搁着两口半人高的陶缸,夏天养过荷花,如今入了秋,只余几枝枯褐的残茎斜斜探出水面,在风里轻轻摇晃。
程清芜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
她是张正海年轻时纳的通房丫头。家里原也是清白人家,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在她八岁那年害痨病死了。寡母拉扯了她两年,实在活不下去,托了远房亲戚将她卖进张府做丫鬟。那年她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被领到老夫人跟前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老夫人见她可怜,又生得干净齐整,便将她拨到了张正海院里做洒扫丫头。她手脚勤快,从不偷懒,人也安静,渐渐地便从洒扫升到了端茶递水。张正海那时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来二去便收了她做通房。
程清芜从不敢奢求什么。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能有一个安身之所、一口饱饭吃,已是天大的福分。张正海待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上心——他的心思先是扑在生意上,后来又扑在了沈氏身上,再后来,又扑在了金语柔身上。她就像院角那丛瘦竹,安安静静地长着,不争不抢,也不起眼。
她先后生了两个孩子。头一个是儿子,便是张崇文。那年张正海高兴坏了,摆了三天流水席,还破格将她从通房抬举做了姨娘。沈氏那时刚嫁进来不久,肚皮还没有动静,程清芜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惶恐,生怕惹了正妻不悦,月子里便挣扎着下床给沈氏磕头敬茶。沈氏倒也没为难她,只淡淡道了声“起来吧”,便让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