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件是“跟人打一架”。
这件事我写在册子上的时候,只是一时意气。活了十九年,连拳头都没攥紧过,确实有点亏。但真要找人打架,问题就来了——找谁?
青云宗外门弟子我不敢打。他们有灵根,会术法,随便一个最低阶的火诀都能把我的袖子烧出一个洞。内门弟子更不能打。沈妙衣上次那道青光虽然被我的血脉消掉了,但那是她没下重手。她要真急了,我可能连躲都来不及。至于苏辰——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活了不到一息就被我掐灭了。且不说打不打得过,光是想象一下对他挥拳头的画面,就觉得像是在踹一座山。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我对着册子上第十件旁边那个空白的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吵架。是真的打。用拳头,不用嘴。”写完之后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找个打得过的。”
这天早上,我照例下山买包子。铁匠铺的老铁匠已经认识我了,远远看见我走过来就开始摇头。“又是你。今天是来学第二句骂人话?”
“不是。今天是来问您一件事。”
“问嘛。”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可以跟人打架的地方?”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忽然问哪里可以跳崖。
“你这女娃子,上回学骂人,这回学打架。你是不是在山上待得太闲了?”
“不是闲。是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非得打架?”
“一件小事。”我没有多解释。册子上的事,跟别人解释起来太费劲。吃桂花糕可以解释,泡茶可以解释,淋雨也可以解释。但“跟人打一架”——这个解释不了。不是解释不了目的,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想攥紧拳头揍一次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应该做一次。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挥出去。
老铁匠看了我片刻,然后把茶碗搁在膝盖上。“镇上有个武馆,在集市东头的巷子里。教拳的是个退下来的镖师,姓郭,脾气差得很,但不下重手。你要真想打,去那里试试。别说是铁匠铺的老李叫你去的。”
“为什么?”
“他欠我酒钱。”
武馆在东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挂着一对生了锈的铜环。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有个中年男人在打木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旧伤疤。每一拳打在木桩上,声音闷得像擂鼓。他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找人?”
“找郭师傅。”
“我就是。什么事。”
“我想跟人打一架。”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铁匠老李也用过——不是嫌弃,是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练过基本功吗?扎过马步吗?站过桩吗?”
“都没有。”
“那你凭什么跟人打?”
“凭我想打。”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掉了一颗枣子,啪地砸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接住,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为什么想打?”
“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一件小事。”
他没再问了。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对护腕。不是新的,皮革磨得发亮,边缘有点起毛。他把护腕扔给我。
“戴上。先打木桩。打完再说。”
我把护腕套在手上,大小刚好。走到木桩前面,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挥了一拳。拳头打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擂鼓那种好听的声音,是骨头撞木头——疼。从指关节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肘,一直传到肩膀。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把拳头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指。关节上红了一片,有一处已经蹭破了皮。
郭师傅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再来。”
我又打了一拳。这次换了左手,力道更轻,但还是疼。木桩纹丝不动。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两只手的指关节都红了,有几处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但不知道从第几拳开始,疼不再是疼了,是某种从身体深处被唤醒的东西。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郭师傅递给我一块粗布。“擦擦。”
我把布按在额头上,手心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