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姑娘,心里压着事。”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打木桩,第一拳就能看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气。你刚才打到第五拳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不是想打木桩,是想打别的。”
我没说话。他说的没错。从六岁到十九岁,压了十三年的东西,从来没被揍出去过。骂人是一种,淋雨是一种,在说书先生的茶馆里咬住自己的袖子无声地哭是一种。但都不够。有些东西光靠嘴和眼泪是出不去的,得靠拳头。
“还打不打?”他问。
“打。但木桩不会还手。”
“你要找个会还手的?”
“嗯。”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个子不高,但站姿很稳,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他把护腕紧了紧。
“来。打我。我不还手,只挡。你能打中我一次,今天的学费免了。”
“学费?”
“你以为武馆是善堂?”
我把护腕重新紧了紧,走到他面前。他站得很随意,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防备的姿势。我深吸一口气,挥出右拳。他身体微微一侧,我的拳从他肩膀旁边擦过,连衣角都没碰到。第二拳,第三拳。左手,右手,再左手。每一次他都只是轻轻一侧、一退、一偏,拳头永远差他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滴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出手太直。”郭师傅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拳头出去之前眼睛先盯死了。你眼睛看哪,拳头就打哪。”
“眼睛看哪就打哪?”
“嗯。”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重新攥紧拳头。这次我盯着他的左肩——不是胸口,不是脸,是左肩。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拳头上,挥出去。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掌心里。他用手掌接住了我的拳头,但他接住的位置刚好是他左肩前面半寸——我打中了他让我打中的地方。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这一拳不错。”
“算打中了吗?”
“算。”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石桌旁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学费免了。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就带上自己的护腕。那副旧的送你了。”
我把护腕从手上解下来,皮革已经被汗浸软了。指关节上的血丝黏在护腕内衬上,蹭出几道淡红色的印记。我把护腕卷好,揣进怀里。
回到藏经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竹林后面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橙红色。苏辰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扫帚。他看到我走过来,目光停在我的手上。两只手的指关节红了一片,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怎么回事。”
“打架。”
“跟谁。”
“一个镖师。镇上的武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某种介于“你在干什么”和“我好像知道你在干什么”之间的东西。
“册子上第十件。”我把护腕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上面的血印子,“不是吵架。是真的打。用拳头。”
他低头看着那对旧护腕,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进藏经阁,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味道比灰痕药膏更冲,带着一股辛辣的薄荷味。
“手。”
我把手伸过去。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涂在我的指关节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修一本被老鼠咬缺了角的旧书。
“护腕太大。”
“是郭师傅送的。旧的。”
他把药膏涂完,塞好瓶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薄荷味直往鼻子里窜,把刚才的疼冲淡了不少。
“明天还去。”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小瓷瓶放在了我手心。
晚饭后,我把册子翻开,在第十件“跟人打一架”旁边画了一道杠。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第一拳打在木桩上,疼。第十拳打在郭师傅掌心里,不疼。护腕是旧的,药膏是凉的。明天还去。”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三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