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随你。”
“随你不是答应。”
“随我就是不拦着。不拦着就是默许。默许就是——”
“你话太多了。”
我抱着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他的眉头又多动了一下。这次是“路上小心”。
断崖的夜路比白天难走十倍。竹叶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碎石和树根,每一步都要试探半天。我提着一盏从藏经阁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灯笼,里面的蜡烛只剩半截。火光摇摇晃晃,在竹林里投下晃动的影子。苏二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在我脚边走了几步,然后觉得太黑,又钻回去了。我一个人走到断崖的时候已经浑身是汗,毯子被竹枝刮了好几下,好在没破。我在崖口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毯子裹在身上。春天的夜风还是很凉,从山谷里灌上来,把竹林吹成黑色的浪。
这是我第二次来断崖。上一次是白天,跟苏辰一起来的。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说以前来过,一个人。今天我一个人在这里,但也不算一个人——我知道他在藏经阁里打坐,离我直线距离不到半个时辰的山路。有些人不在身边,但你知道他在那里,黑暗就不那么重了。
夜很长。我裹着毯子,看着天上的星星从东边一颗一颗亮起来。春末的星空很深,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绸带横跨天际。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山溪在远处哗哗地淌,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山谷里传来。我把灯笼吹灭了,让眼睛慢慢适应纯粹的黑暗。黑暗里有更多的星星浮现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我掏出册子,借着星光翻到第十二页。这一页还是空白的。第十二件到第一百件,我只写了十个题目,剩下那些还等着被填上。我提起笔,摸黑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第十二件——给苏辰过一个生日。
写完之后我把笔收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很正常,活了快一千年的人,记住年份就不错了。但我决定给他一个生日。不是真的生日,是我替他挑的日子。哪一天还没想好,也许是他第一次带我下山的那个渡口的清晨,也许是那个把破茶棚修好的傍晚,也许是今天——春末最后一场雨后,断崖上竹叶被风灌满,吹成绿色的浪。
就在这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太阳出来,是出来之前的预告。最深的夜幕从东边开始变淡,淡成深蓝,再淡成灰蓝。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不是灭了,是被越来越亮的天光遮住了。然后群山从黑暗中一层一层浮现出来,最近的是竹林,稍远的是山腰的松树,最远的是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青色。那一道青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边缘还带着夜的湿气。就在这时,天边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裂,是融化了深灰的云层,从里面渗出一缕金红色的光,极细极亮,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然后那道光开始蔓延,从金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淡金,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火烧的颜色。群山在金光里一层一层亮起来——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最后是山脚的溪涧。
太阳出来了。不是书上写的那种“跃”出地平线,是很慢的,一点一点地从群山后面浮上来,像一颗巨大的金色珠子从深蓝的绸缎里滚出来。我裹着毯子坐在崖口,忽然想起六岁那年老太监跟我说的话。他说日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要钱的好东西,因为不管你是谁、能活多久,太阳每天都照常升起来。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是哄我开心。现在我懂了。太阳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手腕上有几道灰痕,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天。它只是照常升起,照在我脸上,照在竹林上,照在很远很远的天边。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一世的仙人都要渡劫飞升,但太阳不用。它每天都在。以前在,以后也会在。
我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提起灯笼往回走。灯笼里的蜡烛只剩最后一小截,我没再点燃它。天已经亮了。
走到藏经阁门口,天光已经大亮。苏辰站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扫帚。他看到我从竹林里走出来,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石阶上很干净。不是扫过一遍的那种干净,是扫了很多遍的。扫到一片落叶都没有,连石阶缝隙里的苔藓都被清掉了一些。他在石阶上站了一夜。
“看完了。”我说。
“嗯。”
“很好看。”
“嗯。”
“下次你应该来。”
他没有说话。但他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日出我见过很多次。”
“那就再看一次。每次都不一样。”
他低头继续扫地。我从他身边走过,走进藏经阁。册子上第九件旁边画了一道杠。第十二件的题目也写好了——“给苏辰过一个生日。”旁边还没有杠。这件不急,日子我还没挑好。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