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阳光很亮。集市上人声嘈杂,卖菜的还在卖菜,挑担的还在挑担。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子口,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然后我捂住自己的嘴。
没有声音。手在发抖,肩膀在发抖,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很死。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袖子的布料咬在嘴里,用力咬,咬到牙龈发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路上。
不是终于知道了真相。我早就知道。是终于有人,在这条漫长得看不到头的谎言之河里,替他把他的名字捞了出来。他明明连跑都跑不掉,但他给我找了马车,找了路线,找了人。他把最后的力气全部用来推我一把,然后自己留在龙椅上等死。而十三年,足足十三年,没有一个声音替他说一个字。今天有了。这个声音瘸了一条腿,手里拿着半块惊堂木。
我在巷子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藏经阁,天色已暗。苏辰在石阶上扫地。不是早晨——他从不在傍晚扫地。但他现在在扫。我走到他面前。
“我今天去听书了。”
“嗯。”
“说书先生讲的是我父皇。他说父皇在城破前把最后的力量全部用在了我身上。他说父皇死的时候穿的是朝服,手里握着我母妃的簪子。他说我父皇不是昏君。”
我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哭,是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忽然收紧了。
苏辰看着我。他把扫帚靠在门边,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干,但眼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湿痕,“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别人说出来。不是对我一个人悄悄说的,是当着所有人说的。他的惊堂木只有半块,他的腿瘸了一条,但他还在说。”
苏辰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得像古井的眼睛里,那团冷火安静地燃着。
“你听到了。”他说。
“嗯。”
“他讲了。”
“嗯。”
“那就够了。”
“不够。”
“我知道不够。”
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些。苏辰转身走进藏经阁。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声音很轻。
“今天的故事,你记着。你记着就够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他走进去。然后我走进藏经阁,翻开册子,在第三件“听一次说书”旁边又记了一笔。“跛脚说书先生,拿了半块惊堂木,讲了大炎最后十年。腿断过。还在讲。把茶钱退给了我。”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前辈说——你记着就够了。”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三十三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