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件“学会一句方言骂人话”还没有着落,我决定先把第三件捡起来。
第三件是“听一次说书”。册子上这一条旁边已经注了两行小字。第一行写的是“春江茶馆——他们嘴里的前朝,跟我住过的前朝,不是同一个前朝。”第二行是“下次找别家。”
“下次”已经拖了很多天。我决定今天下山。
出门的时候苏辰在扫石阶。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儿,我也没说。这几天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他知道我还会下山,我知道他不会拦。
山路上没什么人。竹林里的蝉叫得正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一地的碎金。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怕摔,是想把这条路走清楚。
镇上有一家茶馆,门口搁了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茶香说古”。我听外门弟子提过,说这里的说书先生不讲本朝事,只讲前朝旧闻。“前朝旧闻”这四个字,就是我需要的。
我进去的时候说书还没开始,茶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嗑瓜子剥花生。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背对着门口,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说书先生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老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握着半块惊堂木,上台的时候步子很慢,左脚微跛。不是装瘸,是真跛,每一步都要把重心挪到右腿上才能站稳。
惊堂木一拍。
“各位客官,今日不讲神仙妖怪,不讲才子佳人。讲一段旧事——大炎仙朝的最后十年。”
茶客们安静下来。我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点。
“大炎仙朝,末代皇帝姜承业。有人说他昏庸,有人说他无能。但今天在下要讲的,不是他如何丢了江山,而是他如何丢了女儿。”
我的手指停在碗沿上。这些事我早就知道——父皇自尽在太和殿,穿朝服,握着我母妃的簪子。但我知道,不代表别人知道。十三年来,我听到的每一个版本都是“昏君被宫人勒死”,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骂他,已经习惯了闭嘴。但这个人,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年轻人,他说的第一句话就告诉我——他不是来骂的。
“这事要从大炎覆灭的前一年说起。那时候新朝大军已经打到了春江城外,皇城四面楚歌。姜承业知道大势已去,但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宫里最好的马车、最快的马,全部调给了冷宫方向。调给了一个住在冷宫里的六岁女孩。他最小的女儿。”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烧水的咕嘟声。
“冷宫里的公主,连名字都没入宗谱。但她父皇,却在城破之前,把最后的力量全部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不是保护,是送走。他派了三个老太监、两个宫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个六岁的女孩从冷宫里偷偷运出了皇城。”
我端着茶碗一动不动。他说“三个老太监、两个宫女”。其中一个老太监给我把过脉,跪在地上叫我殿下,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另一个宫女姐姐死在半路上。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名字。这些细节,连我都不完全知道。他知道。他不但知道真相,他知道得比我更细。
“三个月后,城破了。姜承业自尽于太和殿。他死的时候穿的是朝服,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的不是玉玺——是一支旧簪子。后来宫里的人说,那是他早逝的皇后的遗物。”
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搁在桌上,端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新朝说他是昏君。但在下想问他用最后三个月做的事,不是一个昏君能做得出的。他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弄权。但他做了唯一一件对的事——让她活。”
茶碗在我手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说的事我头一回听到——父皇赴死时的模样,我早就知道。老太监告诉过我,太医院的脉案上也记过。但这十三年来,我头一次听到,有人当着满屋子茶客的面,把“昏君”两个字拿开,把真相说出口。不是悄悄话,不是关起门来的安慰。是拍惊堂木,在茶馆正中央,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他不是一个昏君。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敢这么说的人,腿已经断了一条。
说书先生站起来,把那半块惊堂木收进袖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年轻,但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痕。
“姑娘,你眼睛红了。”
“茶太烫。”
他看了我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钱搁在我桌上,转身跛着脚走了。他把我的茶钱退给了我。他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他拿着半块惊堂木,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还在讲。还在讲。
我把铜钱收进袖子里,起身走出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