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燕素梅顾不上擦,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河边跑。此刻的泥路被雨水泡得像浆糊,鞋底打滑,她重重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地里,泥水也溅了一脸。她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可她顾不上擦,继续往河边方向跑。
刚到河边,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明在小孙口中,还是浅浅河滩,清澈见底,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条浑黄的大河。水流湍急,裹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泥沙和断枝往下游涌去。
岸上站了十几个人,有的人撑着伞,有的人用草帽挡着头,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直愣愣站着。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焦急和无措,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急得跺脚,还有人在摸着眼泪。
人群里,胡忠良脸色惨白地站在岸边。他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身子一直在发抖。他的凉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可他没有在意自己脚是否脏了,而是紧紧盯着河面,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人群里,有不少燕素梅认识的人,可唯独少了一个人,她的奶奶。
燕素梅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快步冲过去,一步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问:“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奶奶呢?”
“奶奶……奶奶她……”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胡忠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被水冲走了……”
刹那间,燕素梅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旁边的一棵树,这才勉强稳住自己。
这是,旁边一个大叔把她拉到一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原来胡忠良跟几个小伙伴中午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到河边玩水。他们约着在浅水区踩水玩,可能玩着不过瘾,又跑到河中心去了。要是平常,这也没啥事,毕竟平时水位也没一个孩子高。可谁知道突然下起大雨,上游的水一下子涌下来,河水猛涨,像洪水猛兽般扑向下游。几个孩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往岸上跑,胡忠良跑得慢,加上慌张中脚下一滑,被水卷走了。
燕素梅的奶奶正好路过河边,看见有孩子在水里挣扎,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老太太把胡忠良从水里推到了岸边,岸上的人就伸手把胡忠良拉了上来。可想拉老太太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太太年纪大了,还没拉上就被水冲走了。
“那你们怎么不下去救人!”燕素梅的声音又尖又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混在雨水里。
岸边的人没人说话。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水太急了,下去就是送命……”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不说了。
燕素梅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来气。她不会水,下去也是送死。可老太太在水里,生死未卜。
她咬了咬牙,正要往河里冲,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别去。”苏文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前,水珠沿着发梢滴了下来。
“你放开我!我奶奶在里面!”燕素梅拼命地挣扎,另一只手试图去掰开苏文青的手指。
苏文青的力气很大,拽得燕素梅动弹不得。燕素梅抬头刚想质问他,却发现此时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青涩的感觉,只有一种十分沉稳,莫名让人有些安心的感觉。
“你别去,我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他边走边把鞋子踢掉,又把湿透的白衬衫脱下来扔在地上,露出瘦削但结实上半身。他朝着河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燕素梅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燕素梅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一头栽进浑黄的河水里。
燕素梅捂着嘴,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地擦眼睛,想看清眼前的情况,可怎么都擦不干。
苏文青的水性好得惊人。他在水里像一条鱼,逆着水流往河中央游去,手臂翻飞,水花四溅。浑浊的河水一次又一次地淹没了他,可很快他又浮了上来,一下一下地往前游。
岸上的人屏住呼吸,燕素梅则开始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嘴唇在哆嗦,可她并不觉得冷。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河面,一秒都不敢移开,生怕一眨眼,就看不到苏文青的影子了。
“在那儿!在那儿!”岸上有人喊了一声,用手指着河中央一个黑点。
燕素梅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隐约看到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在水面上飘着,仔细一看竟是老太太的头发。此时老太太已经被水冲得往下游飘了好远,要不是岸上的人眼尖,根本看不见。
苏文青显然也看见了。他调整了方向,奋力往那边游去。可水流太急了,他每往前游一点,就会被水冲回去一点。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努力向老太太那边游去。